回到方定时，暮色已深，廊下已经挂上了灯笼。

谢令璋跳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仆役，顾不上满身尘土与疲惫，抱着那只处理好的野雉，便兴冲冲往容安居去。

门虚掩着，透着温暖的烛光。谢令璋在门外定了定神，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与衣襟，这才轻轻叩门。

“进来。”谢韫文的声音从内传来，平稳无波。这个时辰，不必多想便知是谁。除了那孩子如今也没有人会来看他了。

谢令璋推门而入。谢韫文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闻声抬眸。

先生的目光先是掠过谢令璋沾染了草屑灰尘的劲装，又落在他因兴奋而微红的脸颊上，最后，停在他怀里那只色彩已黯、却仍能辨出生前华美的野雉上。

“先生！”谢令璋几步走到案前，将野雉轻轻放下，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道，“您看！这是我今日在落霞山猎到的！是我亲手射中的！”

他身上还带着山野间的阳光、青草与淡淡尘土的气息，整个人鲜活明亮，与这满室沉静的书卷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注入了一股蓬勃生气。

谢韫文的视线在那野雉上停留片刻。颈部的箭孔规整，一击命中，于初猎者而言，确属难得。

他抬起眼，看向谢令璋那双盛满星子般的眸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问：“玩到此刻方归，可还记得我叮嘱的话？”

谢令璋满腔的热切被这平静一问浇了些许，连忙端正神色，老老实实答道：“记得的。我没有独行，一直跟着哥哥和知意。骑马也是慢骑，未去险处。您看，日落前就回来了。”

他掰着手指一一数来，只不提归途略迟，现在天色虽晚，倒确实不算是深夜。

谢韫文听他说完，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回他脸上，似在审视他是否有所隐瞒或不适。片刻，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嗯。”

虽只一字，且无半句夸赞，谢令璋却敏锐地觉出先生周身那股无形的、略带压迫的气息缓和了下来。他知道，这便是默许与放心了。

胆子顿时又大了些，他凑近书案，绘声绘色讲起今日的见闻：清晨山间的薄雾，林子里清脆的鸟鸣，第一次瞄准活物时紧张的心跳，箭矢偏出时的懊恼，还有终于射中野雉时那瞬间迸发的狂喜……

谢令璋讲得眉飞色舞，手还不时比划着，将山林间的勃勃生机与少年人纯粹的快乐，一股脑地带到这沉静的书房里。

谢韫文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手中的书卷早已放下。

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似乎比平日柔和了些许，偶尔在谢令璋讲到惊险处或特别得意处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被那鲜活气息感染的些微波澜。

“……后来我们便在溪边烤肉，可香了！我还给先生留了最嫩的兔腿，用油纸包着，让厨房温着呢。”谢令璋说到最后，才想起这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就是……许是有些凉了。”

谢韫文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一身尘土，也不知道先洗漱。”

谢令璋“啊”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袍角鞋面果然沾着泥点草叶，顿时赧然，方才的兴奋劲头稍稍回落。“我……这就去。”说着，便要抱起那只野雉离开。

“放着罢。”谢韫文却道，“明日让厨房处理了，炖汤。”

谢令璋眼睛又是一亮，用力点头：“好！这野雉炖汤最是鲜美滋补！”先生肯吃他猎的东西，这比任何夸奖都让他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