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间,云雾缭绕。
萧含章缓缓睁开眼,浑身剧痛。头顶是崎岖的岩顶,四处望去,原是个天然形成的岩洞,约莫三丈见方,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
他撑着手臂缓缓坐起,额上冷汗涔涔,慢慢运转着周身内力。回过神,往后定睛一看,恭越在他身边昏迷不醒,左肩的箭矢混着黑血格外刺目。他轻咳两声,拖着身子挪了挪,指尖搭上他的手腕。
洞外渐渐下起雨来,寒意刺骨。
萧含章强撑着起身,他撕下衣摆,先将恭越流血的伤口扎紧,又翻了些干爽的树枝和藤蔓,生了火,急忙添上拾来的枯枝,洞内这才微微升温了些。
回到恭越身旁,借着火光仔细检查肩头的箭伤。箭矢入肉颇深,但幸运的是并未伤及旁支的要害。萧含章指尖疾点胸前几处穴道,随即握住箭杆,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手臂一处穴点,深吸一口气——
恭越痛得闷哼一声,眼睫微颤,箭矢应声而出。
可再去看那被箭矢刺穿的皮肉间,仍有黑血汩汩涌出,萧含章眸色暗沉。
好一阵子后,他慢慢俯下身去,一点一点将那毒血吸入口中,再吐出,周而复始。
良久,感受到肩膀上的剧痛与一股温热之感相交融,恭越虚弱地睁开眼,晕晕乎乎见一道人影不断地在旁边低头,又抬头啐着些什么。
等眼神稍清明一点,他浑身一僵。
萧含章正一遍一遍为他吸出肩膀箭矢的毒血,眼前人脸色苍白如纸,嘴上那抹深红鲜丽刺目,再往下看去,袖袍被撕的不成样子,露出细白的腕骨,按住他身体的两只手鲜血淋漓。
“你……”恭越刚嘶哑着说出一个字,喉头一阵腥甜。
萧含章闻声,抬眸看向他,擦了擦唇上的血迹,“四哥哥,你醒了。”见淤血排的差不多了,他又不知从哪掏出来一个小药品,轻轻洒在了那一圈伤口之上,恭越紧抿双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见他又扯下衣摆里头大大一片中衣布料,扶着他的肩头为他牢牢绑好,这才颤颤巍巍地起身,又往洞穴里头去了好一阵子,添了些柴火回来。恭越几番想先起身,可软骨散的威力还残余在体内,他只觉浑身无力,骨头都被人抽去了似的。
等萧含章添完火,发现恭越一遍遍地往起来坐却又软绵绵的倒回去,赶紧上前几步,扶住他半个身子靠在岩壁上。恭越紧紧皱着眉头,有气无力,“你的手……”
“手吗?小事,过两天就好了。”
萧含章闻声,竟还举起手若无其事地欣赏了一番,懒懒靠在墙上,语气轻松。
恭越一愣,“你怎么了?”怎么感觉怪怪的。
萧含章双手抱膝,将脸轻轻放在自己臂弯,侧眸去看他,“反正已经被发现了,不想装了。”
对上他眼中灼灼的目光,恭越从没有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窘迫过,但想起这几日两人怪异的气氛,他又有些愠怒和心塞,“你既早就想过要告诉我,为何不在受伤醒来后就说清楚?”
萧含章托腮,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嗯……那天真是个意外,没想到你也会出现在崖顶。醒来后,我本想同你细细说来,可案情紧迫,擒贼要紧。后来返程终于有了空闲,但你看起来挺生气的,对我也不像以前那般,我便觉得我们之间已有隔阂,而且……”萧含章朝他挪了挪,两个人臂膀相抵,“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冷淡的样子,我总开不了口,心里难受,四哥哥,这是为什么呢?可以告诉我吗?”
“含章,你……”恭越突然觉得心里有东西在乱撞,痒痒的,酸酸的,他只当是软骨散在作祟,“当然生气了,你不把我当自己人,太见外了。”
萧含章眼中的兴味愈发浓烈,“哦?自己人?见外?”萧含章竟勾手卷起他的一缕发丝,细细把玩了起来,“记得上次在父皇殿外我问过四哥哥,我是你的什么人。那时你说,我是你很重要的人。这几日我闲下来总会想,很重要的人……家人很重要,朋友很重要,重要的人太多了,我是哪种重要?”
恭越所有的话都被噎在了半路。
他沉默着,心中思绪翻飞。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头,慢慢对上萧含章含笑的眸子,语气郑重,“含章,我把你当亲弟弟,所以你是我很重要的家人。”
萧含章:“……”
闻言,他一把松开了缠着恭越头发丝的手,向石壁靠去,双手抱胸,将目光移向噼啪作响的火堆。
恭越见他侧过头去,以为他又在逞强,“是不是反噬还没结束?方才对战那些刺客又要催动内力,怕是又伤深了些。”他微微咳嗽两声,萧含章这才转过来,方又继续道,“还有,你怎么能直接跳下来呢,我碎中了软骨散,但下坠途中催动全身内力还是能攀住岩壁的。”
萧含章静静看着他,半晌,举起了自己的双手。恭越这才一下子想起来,他手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
原是他掰开萧含章的手时,正欲掏出短匕插入坚石,却发现怎么也提不起胳膊,头还晕的要命,模糊间见到一道身影飞奔而来,耳边钢匕摩擦岩石又嵌入的声音叮咚作响,腰好像被绳子捆住了,和那人贴的极紧……还有他们登西边崖顶时钩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