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双原本白皙娇嫩的手,掌心皮肉被粗粝岩壁生生磨去,露出底下猩红血肉,乍看竟如碾碎的朱砂,混着沙石尘泥,糊作一团。
血已凝住,与沙砾尘芥胶结在一处,结成一层混着污浊的暗红薄痂,覆在翻开的皮肉上,十指稍一动弹,那薄痂便绽开细密裂痕,渗出点点血珠。
“疼吗?”恭越一问出口就后悔了,这般场景,一动还在撕裂渗血,怎会不痛,“光顾着我了,怎么也不看看自己。”他说着,竟扶墙站了起来,向洞口处走去,“呲啦”一声扯下自己的衣料,朝洞口外伸手将那布子浸湿,回到萧含章旁边蹲下,“伸手。”
萧含章定定瞧着他单膝跪在他跟前,为他细细擦拭掌心的血迹与沙泥碎石,看着看着,竟浅浅笑了起来。
察觉到他的微微颤抖,恭越还以为是下手太重,便抬眸去看他的反应,没想到萧含章正睁着亮亮的眸子,笑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知道他想说什么,萧含章稍敛神色,先声制人,“四哥哥,疼的。但你一看就不疼了。”嘴角还挂着一抹浅笑,小酒窝深深凹陷进去,眸子亮亮的。
“那我当真是华佗再世”,恭越心中有种怪怪的感觉,但又说不清楚是什么,“我轻点。”说罢,便又认真地低头,接着火光细细处理着伤口。
半晌,恭越已经将他掌心的泥沙血渍都擦了干净,又用新撕下来的料子好好给他缠了三圈,方肯罢休。
“四哥哥,别再扯了,你的衣服都快撕光了。”
萧含章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看着自己双手上被裹得厚厚的,竟比他肩膀缠绕的布带还要厚的多,不知道的以为他手断了,是拿布料赶紧裹着接上的。
“无妨。”恭越看了一眼渐渐暗下去的洞口,“这下可有我们受的了,天要黑了,一时半会走不了了。”
“没关系呀,这洞穴里有好多还算干爽的杂草树枝儿什么的,能够我们活过今晚。”萧含章一点都不担心,高兴地欣赏着恭越对他双手缠上的“旷世奇作”。
恭越走了回来,又坐回他身旁,“不过话说回来,坠崖时你是从哪儿掏出那些铁钩和钢匕的?”
萧含章:“问随行士兵拿的呀,就在你喝水的时候。我那时总觉得心里不安,多年来的警觉告诉我,得防患于未然,所以我就在衣服里塞了一对。没想到用上了。”他说的理所当然,仿佛一点也不意外。
“你之前过的都是什么生活?”恭越倒也起了兴致,他自诩年少随父参军,见多识广,比起寻常人家也是经验丰富多了。可这一次两次的,在这个比他还要小两岁的人面前,他竟有些自愧不如。
萧含章向他凑近,“还没人问过我这个呢,你是第一个。”他起身,坐到了恭越右边,自顾自地将未受伤的右臂抱的紧紧的,“那我就告诉你。”
“我这十年根本不在皇宫里,五岁发完烧病好了后我就被父皇送去了青潭谷,这十年我一直都在谷中修习。至于有江湖老道传言说不能让我见人,那是父皇为了保护我散播出去的假消息罢了。明心苑十年来一直有重兵把守,高墙与四处全都是父皇的眼线,不可能有人闯入那座无人居住的冷香殿。
这么久以来,那里基本上是荒废的,只日积月累地派人挖出一条伸出城外的地道,三个月前我就是从那地道回来。你在院中看到的那些从小到大的摆件和玩物们,确实是我小时候爱玩的,不过都是从谷外通过这个地道运进来的。还有小猫工坊里的那些泥塑和陶件儿,也都是我在青潭谷从小到大的手笔。
至于前日,那个青衣人为什么喊我少主,因为他们都以为我师父是我爹,不知道我是宫中之人。我以青潭谷少主的身份常常于江湖露面,切磋出任务什么的,久而久之,就以为我是师父的孩子。其实我师父是孤家寡人一个。并且呢,我数年来从未回过一次皇宫,都是父皇偶尔会来谷中看我。还有冯伴伴……”
恭越听到这里,目露疑色,“冯伴伴,是什么?”
萧含章笑了笑,“就是冯皋啊!父皇有时忙的抽不开身,就会派他他经常来谷中找我,一个月最少最少都要来两回,经常陪我一起玩,看着我练功,然后回去告诉父皇。所以我就叫他冯伴伴。
寒毒,这个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我生下来就有,我母妃在的时候,我只要一着凉,或者秋雨寒冻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总爱发烧生病。后来去谷中修习,师父请人来替我细细诊治,才提出这么一个病名,说是不能浸寒水,不能吹霜雪,只要体内外的温度剧烈相冲,就容易经脉紊乱,从而病发。”
听着他一口气说完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恭越不知是该开心还是沉重,“你将这些话全部都告诉我,不怕我说出去吗?”
萧含章连头都不用抬,坚定地摇了摇头,“你不会那样做的。这几个月里我痴痴傻傻的缠在你身后,跟你一同吃喝,一齐玩乐,早就明白了你是怎样一个人。对我一个神经兮兮傻子都如此真情实意,仅三个月就能当成亲弟弟看待,你还能坏到哪里去?况且……”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选择用这个法子瞒着所有人,也是因为我十年来从没有在宫中生存过,若我刚回来就以真面目示人,我分不清谁是真情谁是假意……我虽武功高强,但识人之术堪忧……只能先靠这样装疯卖傻来慢慢观察,所以……我骗了你……你别放在心上……”
最后,那声音弱的几乎听不见,直到无声。
肩膀上传来微沉的感觉,恭越侧头看去,萧含章竟死死抱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头睡着了。额前碎发乱哄哄地贴在两侧,长睫安静的阖着,胸前平稳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