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保擦杯子的手没停，眼皮都没抬：“不认识。”

“他来找人？还是打听事？”我把一张折叠的钞票压在杯子下，轻轻推过去。

酒保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钞票，又扫过我，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打听事的。问了些……不该问的。”

“关于什么？”

“关于河上的生意，还有……一些安静了很久的人。”酒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边境地带特有的、含糊不清的口音，“我劝他，有些河，看着平静，底下淹死过人。他不听。”

河上的生意。边境的河。走私，偷渡，毒品运输。“安静了很久的人”？是指那些“被解决”了的人，比如赵广生？

陆为民查的，比我想象的更深。他已经触碰到了黑狼集团可能涉及的、更隐秘的跨境犯罪网络。

“他找到想找的了吗？”我问。

酒保摇了摇头，收起钞票：“我这里只卖酒。不过……他好像约了人明天再见，换个地方。”他凑近一点，声音几不可闻，“界河渡口，老榕树那边，明晚九点。我多嘴了，这钱买酒，也买你快点走。”

界河渡口，老榕树。那是边境线上一个半荒废的旧渡口，地形复杂，人迹罕至，是进行隐秘交易或见面的“好地方”，也是危险之地。

我喝完剩下的酒，离开了酒吧。湿热的夜风吹在身上，却带不起丝毫凉意。

陆为民在追查一条危险的线，而这条线，很可能直接指向沈川，指向黑狼集团的核心。我原本的任务是给他制造“障碍”，警告他停下。但现在，情况变了。

如果我如实向沈川汇报“界河渡口”的会面，沈川会怎么做？大概率是派人去“处理”掉那个与陆为民见面的人，甚至可能让陆为民本人也“意外”消失在界河边的夜幕里。

但我如果隐瞒呢？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我按了下去。隐瞒沈川？风险无法估量。阿鬼可能也在暗中监视。任何异常都可能让我暴露。

可是，任由那个可能掌握着关键线索的线人被“处理”，任由陆为民可能因此遭遇不测……

我站在边境混乱的街头，看着霓虹灯下形形色色的面孔，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条无形的界河中央。一边是沈川冰冷的指令和生存的需求，另一边是残存的职业本能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那个固执记者的复杂情绪。

还有那张海报上，沈屿温暖的笑容。

如果沈川真的是沈屿……他为什么会允许，甚至命令我去做这些事情？去威胁一个孩子的父亲，去阻断一个可能寻求真相的记者的路，甚至可能……牵连更多？

混乱的思绪像边境的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首先，我必须自保。其次，才能考虑其他。

我拿出专用手机，给沈川发了信息，汇报了陆为民接触刘强失败后的焦躁，以及他去了城西混乱区域，但隐去了酒吧、酒保、以及明晚界河渡口的会面。我只说：“目标未放弃，在寻找新方向，地点复杂，继续跟进评估。”

沈川的回复很快，依旧简短：“知道了。确保他‘安静’。必要时，手段可以升级。”

“手段升级”。四个字，寒意森森。

我收起手机，抬头望向城西更深处的黑暗。那边，是蜿蜒的界河，是沉默的山林，是无尽的、吞噬光线的夜。

明晚九点，界河渡口，老榕树下。

我该去吗？以什么身份？作为沈川的刀，去斩断那条危险的线？还是作为一个孤独的旁观者，去看清那线到底连接着什么？

又或者……我能否在两者的夹缝中，找到一丝微光，照亮一点点不同的可能？

雨，终于开始落下，淅淅沥沥，打湿了边境城市的夜晚，也打湿了我纷乱不堪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