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干净整洁,阳光透过擦拭明亮的玻璃窗,在米白色的地砖上投下规整的光斑。
空气里氤氲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靠墙的柜子里整齐摆放着药品和器材,墙上贴着几幅卫生宣传画和医务室校医的从业资格证书。
夏油杰小心翼翼地将那摞医学书放在指定的矮柜上,摆放整齐,随即后退一步,朝着带上眼镜,正在洗手的老奶奶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书放在这里了。再次抱歉,星川医生。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那个,我留一下家里的电话号码,如果之后您身体有什么不适,请联系我……”
“先等一下,夏油君。”
星见铃用一旁的毛巾擦干手,转身从墙边的铁柜里取出一个白色医药箱,动作平稳,打开药箱的速度却快而熟练。
她的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左手腕,伸出来看看。”
夏油杰的身体顿时僵住了。
被发现了?什么时候?他明明掩饰得很好……
“不用了,我没事的,只是可能碰了一下……”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脚下却微微向后挪了半步,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
星见铃却已经利落地拿出冰袋、绷带、棉签、消毒药水和创可贴,摆在铺着一次性垫布的小诊疗台上。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躲避的动作,只是用那平稳的声线继续说道,带着一种善意的提醒:
“手腕的扭伤如果不好好冰敷处理,明天可能会肿起来,到时候连铅笔都握不稳哦。被家人知道的话,会有点麻烦吧?”
“坐下吧。”老奶奶拍了拍诊疗台边的凳子,终于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包容,“还是说,夏油君不相信医生的判断?”
话说到这个份上,夏油杰知道自己没有再推脱的余地。
他慢慢走过去,有些拘谨地坐在凳子上,迟疑了一下,终于伸出了微微颤抖的左手。
诊疗过程安静而高效。
星川医生虽然看上去年纪很大,但是非常专业,她手法熟练的用毛巾包裹的冰袋轻轻敷在他已经有些红肿的腕关节上,手指力度适中地按压、转动他的腕部,检查骨骼和韧带。
确认没有骨折后,手腕被涂上了药膏,用弹性绷带适度固定,之后她转向他一直试图藏起的右手掌。
沾着消毒药水的棉签触碰到擦破皮的伤口时,刺痛让他瞬间咬紧了牙关,却没发出声音。
全程,星川医生几乎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温柔的训诫,只是专注地进行着处理。
这份沉默却让夏油杰的内心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感觉。
‘被看穿了……’
‘我明明想表现得‘没事’,却还是被发现了……’
‘不够成熟。下次要隐藏得更好。’
‘她为什么帮我?是我撞了她,她应该生气才对……’
‘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像妈妈那样温暖而自然。’
……
处理完毕,星见铃收拾着医药箱,卸下架在鼻梁上的镜框,用平常的语气随口说道:
“手腕今天尽量别用力,冰袋可以再敷几次,每次十五分钟。右手不要沾水。明天如果还疼,可以再来看看。”
夏油杰看着自己被妥善处理好的双手,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位沉默却可靠的银发老奶奶,心中那股一直紧绷的、混合着愧疚和紧张的情绪,奇异地平复了不少。
他再次站起来,少了之前的惊慌与急切,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郑重地鞠躬道谢。
“非、非常感谢您,星川医生。”
星见铃对他点了点头,顺手从桌上的透明糖果罐里取了一颗炫彩镭射糖纸包裹着的糖果——那是医务室里用来安抚受伤小朋友情绪而准备的。
她用那双沉淀着岁月般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露出一个很浅的、属于长辈的温和笑容:
“回去路上小心,夏油君。谢谢你今天帮我搬书,这是好孩子的证明——”把糖果塞进他小小的手心。
“以后如果有什么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选择最恰当的词语,
“——受伤了,难过了,或者只是想来坐坐,看看书。”
她的手指向医务室靠窗的角落,那里有一把看起来旧旧的、却擦拭得很干净的木椅子,旁边有个小书架,上面放着几本绘本和科普读物。
“欢迎随时来找我。”
“医务室的门,对需要帮助的好孩子,一直是开着的。”
手中捧着小小的七彩糖果,夏油杰有些愣愣的睁大了双眼,黑亮的眼眸闪闪地看着她,声音因情绪的波动而有些发紧:
“……谢谢您,星川医生。”
“我会……记住的。”
他没有说“我会来”,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会踏进那扇门。
但 “记住”是真诚的——他会把这句话,连同这个下午消毒水的气味、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她平稳的语调以及那颗“好孩子”糖果,一同刻印在心里,细细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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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天空是渐变的橘粉色。
夏油杰慢慢走着,残余的夕阳照在他身上,手腕和掌心的清凉感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左手腕裹着整齐的绷带,右手掌上的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他停下脚步,用手指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把它按平,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受伤的痕迹。
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开始翻腾。
明明……星川医生是身体孱弱的老人家,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这种对于周围人“强弱”的判断,早已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悄然铸就。
或许源于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怪物”带来的孤立感,源于不想让父母担忧而早早学会的隐藏,也或许只是一种天生的、过于早熟的责任心使然。
‘强者,是需要保护弱者的。’
然而,他不仅对她造成了麻烦,还反过来受到了她的照顾……
夕阳一点点沉下,暮色渐浓。晚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萧瑟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