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份安宁,却难掩大祯内部的颓势。先帝本就年迈,丧子之痛让他缠绵病榻多日,痊愈后心性愈发多疑,陆锷锴在北境威望日隆,手握重兵,让他想起了昔日盘踞北境的王承光,恐惧日深。于是一道道圣旨发往北境,明着是封赏,实则不断削减陆锷锴的兵权,将他麾下精锐调往别处,又提拔李司马为北境副总督,制衡其势力。
更荒唐的是,先帝将全国兵力大半押在了北方,坚信北裘会卷土重来,也一心要为大儿子报仇,却忽视南方的防务与焕京的安危。一时间,焕京及南方各州兵力空虚,武备废弛,为日后的乱局埋下了隐患。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年夏天,大祯的天空像是被墨染过,遮天蔽日的蝗虫从西北戈壁席卷而来,黑压压的一片掠过田野,所到之处,玉米秆被啃得只剩光杆,稻谷嚼得颗粒无存,连田埂上的野草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田地里,农户们跪在干裂的土地上,眼睁睁看着辛苦栽种的庄稼毁于一旦,哭声震天,有的妇人当场晕厥过去,醒来后仍死死抓着被啃断的稻穗,泪水中混着泥土,绝望得近乎疯癫。
不出半月,蝗灾便蔓延至中原数州,饿殍遍野,流民如潮。官道上,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拖着疲惫的身躯往焕京方向挪动,不少人走着走着便倒在路边,再也没能醒来。城中粮价疯涨,一斗米竟炒到了往日十倍的价钱,寻常百姓根本无力购买,不少人家只能以树皮、草根充饥,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
焕京街头,往日的繁华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萧条。流民聚集在城门口,低声啜泣着哀求进城,守城士兵手持长枪阻拦,呵斥声与哭声交织在一起。
街角处,几个衣衫破烂的汉子蹲在地上,声音嘶哑地议论:“这蝗灾来得蹊跷,定是上天震怒了!”
“可不是嘛!”一旁的老丈咳嗽着,眼中满是怨怼,“太子殿下是忠良,却被人害死在太子河,先帝不管不问,反而纵容奸佞,这是遭了天谴啊!”
“什么天谴?分明是朝廷腐败,不管百姓死活!”一个年轻汉子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不如反了!拼一条活路,总比饿死强!”
这话像是一颗火星落在干柴上,瞬间点燃了周围人的情绪,不少流民纷纷附和,造反的声音越来越大,虽还未形成气候,却如暗潮涌动,让整个焕京都笼罩在恐慌之中。
消息传入皇宫,先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听闻后猛地将奏折摔在龙案上,朱笔滚落,墨汁溅染了“赈灾”二字。
“反了!都反了!”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眼底满是暴戾与惊慌,“不过是些刁民,竟也敢觊觎江山!定是有人在背后煽动,想趁乱谋逆!”
年轻的首辅沈青山连忙跪倒在地,叩首道:“皇上息怒!如今蝗灾肆虐,百姓无以为生才心生怨怼,当务之急是开仓赈灾,安抚民心。若一味镇压,恐会激化矛盾,得不偿失啊!”
“赈灾?”先帝冷笑一声,眼神多疑,“国库空虚,粮草早已紧缺,拿什么赈灾?这些刁民得了粮草,只会更加得寸进尺!朕看,他们就是铁了心要反!”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决绝,“传朕旨意,急召北境总督陆锷锴即刻回京,专司缉捕叛党、镇抚乱局!”
沈青山大惊,连忙劝阻:“皇上三思!陆总督性情桀骜,若不受军法约束,恐会滋生祸端,伤及无辜啊!”
“无辜?”先帝眼神一厉,“敢有造反之心者,皆非无辜!”他抬手打断沈青山的话,“不必多言,朕意已决!即刻拟诏!”
当日午后,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便快马加鞭送往北境,圣旨措辞严厉,格式规整,字字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者蝗灾肆虐,流民蜂起,奸佞之徒煽惑民心,妄议朝政,潜谋叛逆,扰动京畿,危及国本。北境总督陆锷锴,勇毅过人,忠烈可嘉,特召卿即刻卸任北境防务,星夜回京。着卿组建“狐狸不良”,专司缉捕叛党、镇抚乱局,便宜行事,不拘常法。凡言行疑似叛党者,不问缘由,先擒后审。凡聚众滋事、散播妖言者,立斩不赦。朕赐卿赤狸宝剑一柄,如朕亲临,文武百官不得掣肘。卿当体察朕心,严查重办,宁可错杀一千,不可使一人漏网,务必速速平定乱局,以安社稷,以慰民心。钦此!
三日后,陆锷锴身披玄铁铠甲,带着一身北境风沙踏入御书房。他依旧戴着玄铁面具,周身戾气未散,对着先帝拱手行礼,语气平淡:“臣陆锷锴,遵旨回京。”
先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却又强压下去,沉声道:“陆爱卿,如今京中乱象丛生,刁民造反之心昭然若揭,唯有你能担此重任。赤狐不良的职责与权力,圣旨中已然写明,你可明白?”
“臣明白。”陆锷锴颔首,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几分冷硬,“只是……皇上,宁可错杀一千,不可使一人漏网,恐会伤及太多无辜,动摇民心根基。”
“无辜?”
先帝猛地一拍龙案,怒火中烧,“朕的太子为国捐躯,却遭人污蔑是朕!都说是朕害了他?虎毒不食子啊!可这些朕都忍了,安儿的死,朕是有责任,可安儿也是为了保护朕的百姓而死!可如今朕的江山风雨飘摇,这些刁民不思感恩,反而合起伙来作乱,何来无辜!”
“皇上……”陆锷锴还要说话,却被皇帝打断。
他站起身,走到陆锷锴面前,眼神阴鸷,“爱卿,你只需记住,朕要的是江山稳固,至于其他,不必多管!若有谁敢阻拦你,赤狸宝剑之下,可先斩后奏!”
陆锷锴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拱手:“臣领旨。”
“好!”先帝满意地点头,“朕给你三万精兵,三日内组建完毕,即刻展开清剿!朕要让那些刁民知道,造反的下场,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臣遵旨。”陆锷锴再次拱手,转身退出御书房。
陆锷锴戴上面具,面具之下,他的眉头紧紧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北境的风沙再烈,也烈不过朝堂的阴诡,战场上他杀过许多劲敌,可对手无寸铁的百姓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屠戮,这还是第一次,更何况皇帝这道旨意并没有给他陆锷锴留下太多退路,因为一旦沾上了百姓的血,那便是千人唾弃,万人喊打的人屠了。
三日后,赤狸不良正式组建。这支军队身着黑色劲装,腰佩弯刀,人人皆覆面具,面具眉心刻有一只朱红色的夺命狐狸脸。他们眼神冷厉,如暗夜中的狐狸般隐秘而凶狠。他们不受三法司管辖,不遵常规军法,在焕京街头四处巡查,但凡听到有人散播流言、议论造反,便直接拿下,不问青红皂白,或斩或囚,杀人手段往往凶残暴虐。
一时间,焕京城内人心惶惶,街头巷尾再无往日的喧嚣,只有狐狸军的马蹄声与百姓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陆锷锴戴着玄铁面具,手握屠刀,成了先帝手中最锋利也最残忍的工具,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狐狸军的凶名传遍四方,却也让民怨更深。曾经的繁华帝都,如今成了人人自危的牢笼,而这场由蝗灾引发的民怨,在先帝的铁血镇压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埋下了更深的仇恨种子,只待一个爆发的契机。
焕京的天,像是被鲜血浸透,连风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如今萧条得只剩枯叶在风中打旋,店铺紧闭门窗,门板上还留着慌乱中钉上的木板,偶尔有几声孩童的啼哭,也会被马蹄声瞬间压下。
狐狸军的黑色劲装如鬼魅般穿梭在街巷,马蹄踏在染血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陆锷锴骑着一匹黑马,赤狸面具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手握缰绳,目光扫过街边蜷缩的百姓,没有半分波澜。身后的士兵们腰佩弯刀,眼神锐利如鹰,但凡看到有人交头接耳,便立刻勒马上前,弯刀出鞘的“唰”声,总能让整条街巷瞬间死寂。
“张婶,你看那血……”街角阴影里,一个年轻妇人攥着衣角,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目光落在不远处青石板上暗红的血迹上,那是方才一个流民因多说了句“粮价太高”,便被狐狸军当场斩杀留下的。
被称作张婶的老妇连忙捂住她的嘴,眼底满是惊恐,压低声音:“别说话!不要命了?没看见方才那汉子的下场吗?”她往四周瞥了瞥,确认没有狐狸军的身影,才松开手,抹了把眼角的泪,“造孽啊!太子殿下在世时,哪会让咱们遭这份罪?如今……如今这是逼着咱们去死啊!”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接口,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蝗灾饿不死,倒要被这狐狸军砍死!先帝不分青红皂白,纵容这般杀戮,这江山……怕是要完了!”
“嘘!”张婶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打断他,“你疯了?这话要是被听见,咱们全街的人都得陪葬!”
可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便疾驰而来。“谁在说话?”一名狐狸军士兵勒马停下,弯刀直指阴影处,眼神凶狠如狼。
那汉子吓得浑身发抖,想往阴影里缩,却被士兵一把揪了出来,弯刀架在他脖子上。“军爷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汉子跪地求饶,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