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金巽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许侍郎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想必能力出众,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难不成摄政王举荐的人,其实徒有虚名?还是说……”周金巽的话没继续说下去,但许砚樵明白他指的是那些他和沈青山的传言。
这话带着明显的挑衅,周围的吏员们都屏住了呼吸,看向许砚樵的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
许砚樵握紧了手中的文书,他知道,周金巽是故意试探他,也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在这户部,周金巽根基深厚,而他初来乍到,毫无根基,若此时退缩,日后只会更难立足。
“既然周侍郎信任,那我便接下了。”许砚樵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坚定,“三日后,定给你一份明细。”
周金巽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勉励”:“这才对嘛!年轻人就该多历练,不要怕吃苦。好好干,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留下许砚樵站在原地,手中攥着那叠沉重的账目。周围的吏员们见状,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议论,却依旧能感受到他们眼中的轻视与幸灾乐祸。
周金巽打发走许砚樵,便转身回了自己的私署。刚落座,心腹吏员李忠便端着热茶进来,顺手掩上了房门,压低声音问道:“侍郎,您怎么把西南粮草的账目交给许砚樵了?那可是块烫手山芋,老尚书就是栽在这上面的,万一他查出点什么……”
周金巽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底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查出什么?他一个毛头小子,初来乍到,根本不懂什么是为官之道,更不明白这其中的账目门道。”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西南粮草的账,看着是重中之重,牵扯着边境军需、可那终究是明面上的麻烦,再乱也无非杀几个西南边境的小官顶罪。真正要命的,是腹地的粮草收成。”
李忠眼神一凛,凑近了些:“您是说……那些种缠丝露的田地?”
“正是。”周金巽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如今大祯腹地数万亩良田,明着是种稻麦,暗地里全被改成了缠丝露的药田。这缠丝露金贵,却是成瘾的东西,一旦泄露出去,说是动摇国本都不为过。”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忌惮:“此事牵扯甚广,连宫里都有人盯着,绝不能出半点纰漏。许砚樵仗着摄政王的势头坐了高位,心思纯直,又不懂朝堂里的弯弯绕绕,若是让他闲着,保不齐就去查腹地的粮草去向,到时候捅了篓子,谁也兜不住。”
李忠恍然大悟,连忙躬身夸赞:“侍郎英明!您这是故意用西南的账目绊住他,让他自顾不暇,根本没功夫去碰腹地的事。既给了他一个历练的名头,又护住了核心机密,真是深谋远虑!”
周金巽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许砚樵年轻气盛,又想证明自己不是靠关系上位,定会拼尽全力去核对那堆烂账。三日内要理清那么多州府的核销记录,累死他也未必能成,到时候他要么出错,要么认输,不管哪种结果,都能让他知道户部不是那么好待的。”
“可听说这许砚樵虽然是摄政王身边的人,却是被皇上钦点到咱们户部的。”李忠说道,“是不是摄政王另有所求?”
周金巽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盏沿,又呷了一口浓茶,眼底的阴鸷愈发浓重:“你当他真是摄政王硬塞进户部的?错了,这许砚樵,是皇上特意安插进这儿的眼线。”
“皇上的眼线?”李忠惊得眼睛都瞪圆了,连忙躬身凑近,搓着手压低声音,满脸难以置信,“可、可外头都传,许侍郎跟摄政王走得极近,在王府住了十年,说是摄政王的枕边人都不为过……怎么会是皇上的人?”
“枕边人?”周金巽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摄政王从未认过这层关系,不过是旁人捕风捉影罢了。” 他放下茶盏,杯底重重磕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皇上虽疯癫,他和摄政王,表面上是君臣同心,可他们一起把爪子伸进了缠丝露的生意里,这东西利润丰厚,既能充盈内库,又能拿捏那些成瘾的官员,谁都舍不得放手。”
“可私底下,两人的暗斗深着呢!”周金巽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讳莫如深的忌惮,“如今摄政王想把持朝政,皇上想收权,户部掌管天下粮草,是重中之重,两人自然都想安插自己的人。许砚樵年轻,看着恭顺,又得了摄政王宠信的名头做掩护,皇上让他进户部,是料到了摄政王不敢动他,留着他既能盯着粮草动向,又能探听摄政王的虚实,何乐而不为?”
李忠听得后背发凉,连忙道:“原来如此!那、那咱要不要帮摄政王一把,悄悄除了这个皇上的眼线?免得他在户部碍事,坏了咱们的事。”
“说你蠢,你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周金巽猛地抬眼,眼神凌厉如刀,狠狠剜了李忠一眼,“除了他?你动他一下试试?”
李忠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谄媚地磕了个头:“属下蠢笨,考虑不周,还请侍郎赐教!”
周金巽端着茶盏,指腹反复摩挲着盏沿的冰裂纹,眼神沉得像深潭,语气里带着几分历经朝堂沉浮的寒凉:“你以为咱们能坐稳这户部掌事的位置,全凭资历?不过是沾了摄政王的光,得了他几分青眼罢了。”
李忠连忙躬身附和:“是是是,全靠侍郎您运筹帷幄,也多亏摄政王提携,咱们才能有今日的体面。”
周金巽嗤笑一声,声音冷得刺骨,“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他沈青山的提携。此人向来笑里藏刀,阴鸷难测,今日他能将你捧上九霄云巅,让你平步青云、风光无限,明日一旦碍了他的眼,或是没了利用价值,便会毫不留情地将你踩入无间地狱,挫骨扬灰,生死荣辱全在他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呷了口茶,眼底闪过一丝后怕:“你没见老尚书?前几日还是户部之首,眨眼间便成了他平息众怒、稳固权位的替罪羊,杖杀午门,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咱们今日得的好处,不过是他随手丢来的骨头,指不定哪天,这骨头就变成了索命的锁链。”
李忠听得浑身发寒,脸色发白,连忙道:“那、那咱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自然不能。”周金巽放下茶盏,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许砚樵这小子,来得正是时候。他是皇上安插的眼线,却又顶着摄政王宠信的名头,夹在两头之间,本身就是个活靶子,也是块敲门砖。”
他指尖敲了敲案面,语气带着算计:“咱们不必急着站队,也不必刻意讨好谁。好好利用他,他初来乍到,想证明自己,定会四处查探,他牵挂昭妃,软肋明显,又不懂得朝堂深浅,容易被套话。咱们就顺着他的心思,偶尔递点线索,看看他能查出什么,看看他到底偏向哪头,更看看摄政王和皇上对他的真实态度。”
“只要能从他身上挖出点两边的虚实,摸清这两位主子的底线和算计,咱们就能见风使舵,趋利避害。”周金巽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狠厉的求生欲,“这朝堂如棋局,咱们不是执棋者,只是夹缝里求生存的棋子。唯有摸清棋局走向,才能保住这条老命,守住手里的权柄,不然迟早得步老尚书的后尘。”
李忠茅塞顿开,连忙躬身拱手,满脸敬佩:“侍郎高见!还是您想得长远!属下这就盯着许砚樵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您禀报!”
周金巽微微颔首,眼底重新覆上一层深沉的阴霾,“记住,多听多看少说,别露出半点破绽。许砚樵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护咱们周全,用不好,最先死的就是咱们自己。”
李忠连连应诺,心里愈发清楚,这户部的日子,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而许砚樵这个突然空降的左侍郎,已然成了这场权力暗斗里,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枚棋子。
私署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却驱不散屋内的暗涌。许砚樵此刻正对着案上的厚厚账目发愁,却不知自己早已被卷入一场关乎腹地粮草、缠丝露秘辛的巨大漩涡之中。
许砚樵回到自己的官署,将账目扔在案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姐姐被禁足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坐立难安。而周金巽的刁难,户部上下的非议,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这朝堂之路,远比他想象的更难走。他看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沈青山的庇护是他的依仗,却也成了他人攻击的把柄,姐姐的安危让他牵挂,却又碍于宫规,无从打探。
许砚樵拿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能再只做沈青山羽翼下的筠儿,他必须靠自己的能力,在这户部站稳脚跟。窗外的桂树又落下几片花瓣,香气依旧清冽,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正如他此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