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户部左侍郎的官署内依旧烛火通明。许砚樵面前堆着如山的账册,烛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已经连着两夜未敢停歇,指尖沾着墨渍,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依旧眼神锐利地扫过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数字。
西南粮草的核销账目错综复杂,西南三省涉及十几个州府、数十个粮仓,还有前线军需的领用记录。许砚樵逐笔核对,不敢有丝毫疏漏,终于在第三日拂晓,将所有明细整理成册。
可越核对,他心头的疑云就越重,像被浓雾裹住,找不到出口。账册上清晰记载着,西南布政使魏嵩任职五年,每年都能按时按量上交朝廷要求的粮草,不仅从未拖欠,还总能超额完成,每年年末,都会以“盈余粮草折银”的名义,多向户部上缴数倍于常规的银两。呈报上的数字光鲜亮丽,收支平衡,甚至还有结余,表面看去,魏嵩简直是勤勉奉公的典范。
可这光鲜的账目,却与他所知的西南实情截然相反。许砚樵曾在摄政王府中,听过沈青山与下属议事,提及西南局势时,总离不开匪患猖獗、叛乱频发。更让他费解的是,西南前线常年与槟腊残余势力交战,将士们屡屡传报“粮草短缺”,请求朝廷加急调拨,否则难以支撑战事。
“既是年年粮草充足,甚至有盈余,前线为何会缺粮?”许砚樵指尖敲击着账册,眉头紧锁,“百姓若能吃饱穿暖,又怎会冒着杀头之罪造反?这其中定然有古怪。”
许砚樵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指尖在堆积如山的旧档中反复摩挲,索性蹲下身,在官署角落那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里翻找起来,那里堆着历年未归档的杂项文书,早已被人遗忘。
指尖划过一叠厚厚的麻纸,触感粗糙,带着霉味,许砚樵眼前一亮,猛地将那叠纸拽了出来。拂去表面的灰尘,“西南前线催粮文书”几个朱红大字赫然入目,墨迹虽有些褪色,却依旧透着沉甸甸的急切。他飞快地翻阅,心脏随着一页页文字沉了下去。这厚厚一打文书,全由西南总督亲笔签发,落款日期几乎每月都有,最短的间隔不过五日。
而文书里的内容,如下:
“急报户部!西南前线已断粮七日!将士每日仅能得稀粥半碗,甚者粒米未进,饿倒于城头者日增,战力锐减!槟腊残部趁虚反扑,三城告急,守兵以血肉之躯死扛,然饥肠辘辘,实难支撑!恳请户部即刻调拨粮草三万石,星夜驰援,迟则城池必失,数万将士性命难保,西南半壁江山危矣!总督陆锷锴泣血叩首,望朝廷垂怜,救西南于水火!”
“再呈户部!粮草未至,敌军攻势愈烈!昨日西城失守,副将战死,残兵退守内城,粮草已尽,士兵竟以树皮草根为食,仍坚守不退!今晨探报,敌军集结主力,欲强攻主城!若午时前粮草不到,内城必破,臣虽愿以死殉国,然数万军民性命、西南疆土,恐将沦丧!泣请户部速发粮草,臣陆锷锴愿以全家性命作保,后续必有重报!若粮草迟滞,臣唯有以死谢罪,无颜见西南父老!”
“三催户部!主城粮绝第三日!昨夜三名士兵因饥饿昏厥坠城,今日已有士兵偷偷出逃!敌军日日喊话劝降,军心浮动,再不济粮,城破只在旦夕!臣已将家眷安置于城楼,誓与城池共存亡!然麾下将士、城中百姓,何辜受此饥馑之苦?恳请户部念及西南安危,摒弃繁文缛节,即刻调粮!哪怕先拨五千石应急,亦是救命之恩!陆锷锴百拜顿首,望朝廷速速决断,迟则悔之晚矣!”
每一封文书的字迹都力透纸背,笔画因急切而微微颤抖,末尾的“泣血叩首”“百拜顿首”墨迹晕染,像是混着泪渍。
有的文书边角被反复折叠,留下深深的折痕,显然曾被人看过,却最终石沉大海。许砚樵捧着文书的手微微发抖,耳边仿佛响起了西南战场的厮杀声、士兵的饥嚎声、百姓的哭喊声。
而文书中反复提及“粮草断绝”“城池危急”“军民性命难保”,可账册上,魏嵩每年都“超额上缴”粮草折银,两者形成的巨大反差,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胸口。
“是他……”许砚樵喃喃自语,心头狠狠一震,如遭重锤。他攥着文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腹摩挲着落款处那熟悉的名字——西南总督陆锷锴。
这连发的三封催粮书,字字泣血,句句含悲,从“泣血叩首”到“以死殉国”,再到“百拜顿首”,那份绝望与恳切,与他印象中那个散漫无礼的将领判若两人。这些文书,被人刻意压在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底,边角的折痕虽深,却终究石沉大海,无人问津。而另一边,魏嵩的虚假账册却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用“超额上缴”的光鲜数字蒙蔽朝廷,任由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却无粮可食,百姓流离失所、走投无路被逼造反。
巨大的反差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许砚樵的胸口,震惊之外,更添了几分刺骨的愤怒。他猛地合上文书,指尖死死攥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账册的光鲜、催粮的急切、陆锷锴的泣血恳求,还有魏嵩与周金巽的勾结,此刻在他脑海中交织,真相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迷雾。这哪里是简单的账目疏漏,分明是一场草菅人命、祸乱朝纲的惊天阴谋!
许砚樵又翻出魏嵩历年呈报的“西南粮产丰饶”的奏疏,又对比了前线将领的催粮文书,两者时间线高度重合,魏嵩上报“大丰收”的月份,恰恰是前线喊“粮草告急”、西南某地爆发叛乱的月份。
“这绝非巧合。”许砚樵的心里话不小心说了出来,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魏嵩或许在虚报粮产。他根本没有按时按量收缴粮草,甚至可能克扣了本该运往前线的军需,却用“折银上缴”的方式蒙蔽朝廷,百姓缺粮挨饿,才会被逼造反,前线粮草不济,战事自然难以为继。而那些多缴的银两,更像是用来掩盖真相的封口费。
他将疑点一一标注在明细册上,字迹遒劲有力,带着几分难以遏制的急切。整理完毕,他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揣好明细册,便径直往周金巽的私署走去。
此事事关重大,牵扯西南安危与朝廷根基,必须立刻禀报。户部衙署的后巷偏僻安静,两侧的槐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周金巽的私署便在巷尾,许砚樵刚走到拐角,就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夹杂着几分谄媚的笑意。
“周侍郎,”一个身着青衫、面色精明的中年男子躬身上前,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描金漆盒,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带着清晰的西南口音,“这是魏大人托小的带来的一点心意,皆是岁奉之余的微末之敬,不成敬意,还望侍郎大人笑纳。”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漆盒,盒身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内里之物分量不轻。
周金巽端坐在案后,指尖摩挲着茶盏沿,眼皮都未抬,嘴角却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魏大人倒是有心了。西南镇守不易,诸事繁杂,难为他还惦记着京中旧情。”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慵懒,却藏着一丝试探:“只是如今不比往日,西南粮草的核销事宜,怕是过不了我的手了。”
那青衫男子,正是魏嵩的亲信幕僚陈掾史,闻言心头一凛,脸上却依旧堆着恭敬的笑,躬身问道:“哦?竟有此事?小的远在西南,消息闭塞,还请侍郎大人明示。莫非是户部有了新的规制?”
“规制倒无变动,”周金巽抬眼,目光在陈掾史脸上扫过,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是圣意钦点,给户部添了位左侍郎。如今西南相关的账目核查、事宜调度,都归这位许侍郎管了。”
陈掾史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丝毫不显慌乱,反而笑得愈发恳切:“原来如此!多亏侍郎大人提点,不然我等还蒙在鼓里。不知这位许侍郎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品行如何?平日里可有侧重偏好?”
周金巽捋了捋颌下花白的胡须,嗤笑一声:“姓许名望筠,年纪轻轻,不过十七,据说是皇上亲自点的人。至于品行嘛——看着恭顺有礼,倒是急于证明自己,一上来就扎进了西南的账目里,劲头足得很。”
“年轻有为,果然是朝廷栋梁。”陈掾史连忙附和,话里却带着试探,“只是西南的账目向来繁杂,许侍郎初来乍到,怕是要费些功夫。魏大人常说,西南诸事,多亏侍郎大人多年照拂,才能安稳至今。如今虽换了主事之人,这份感念之情,魏大人却不敢忘。”
他轻轻将描金漆盒往前递了递:“这里面是今年西南岁入的六成,按旧例封存,特托小的送来。魏大人说了,不管户部主事如何变动,侍郎大人的照拂之恩,他始终记在心里。”
周金巽这才抬眼看向那漆盒,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却依旧摆手道:“魏大人太见外了。许侍郎年轻,行事或许不够周全,日后西南的事,少不了还要互通声气。”
这话既是暗示,也是承诺——虽不再直接主事,却仍能暗中提点。
陈掾史立刻心领神会,躬身道:“那是自然!日后少不了要麻烦侍郎大人。若有需要魏大人效力之处,大人只需差人递个话,西南上下,无有不从。”
隐在槐树后的许砚樵听得心头一沉,握着明细册的手指愈发用力,原来魏嵩与周金巽的勾结早已是“旧例”,光是魏嵩一人便私吞了这六成的岁入,剩下的四成还不知道底下的人该如何分吃,难怪西南前线一直喊没粮草,想到此处许砚樵不禁心中一紧。
许砚樵攥着明细册和催粮文书,脚步踉跄地冲出户部衙署。心头的怒火与焦虑交织,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焰,灼得他坐立难安。此刻他唯一能想到的人,便是沈青山。
这些年在摄政王府的濡染,让他早已将沈青山当作最坚实的依靠。尤其是面对这种关乎朝堂根基、人命关天的阴谋,唯有沈青山有足够的权势与手腕,能揭开真相、惩治奸佞。
许砚樵一路疾行,连马车都顾不上叫,腰间的金鱼袋随着脚步晃动,绯色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往日里的沉稳自持早已不见,只剩下满心的急切——他必须立刻见到沈青山,将这一切和盘托出。
摄政王府的侍卫见是他,早已习以为常,未曾阻拦,只是纷纷说道,“筠哥儿回来啦!”
许砚樵熟门熟路地直奔书房,全然忘了规矩礼仪,甚至没让下人通传,便猛地推开了书房的雕花木门。
“青山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