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沈青山正端坐于案后,与几位身着玄色劲装的下属议事。案上摊着西南舆图,几人面色凝重,显然在商议要事。门被突然推开,众人皆是一愣,纷纷抬眼看向闯入者。
下属们神色微变,暗忖谁敢如此放肆,竟敢擅闯摄政王的议事书房。可看清来人是许砚樵时,又都默契地闭了嘴,谁不知道这位许侍郎是摄政王放在心尖上的人,素来纵容。
沈青山抬眸,目光落在许砚樵身上。见他头发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衣衫上沾着墨渍和灰尘,神色焦灼得像是丢了魂,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半分责备之意。他对着几位下属摆了摆手,声音平静无波:“今日议事暂且到此,改日再议。”
“是,王爷。”下属们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书房门,将外面的喧嚣与内里的沉静隔绝开来。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许砚樵胸口剧烈起伏,刚要开口倾诉心头的惊涛骇浪,沈青山却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慌什么?先喘口气。”
他起身走到许砚樵面前,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凌乱的发丝,动作自然而亲昵:“几日没回府,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用过膳了吗?”
许砚樵一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思绪。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饥饿感。连着两夜未眠,整日埋在账册里,他只在户部胡乱抓了几块点心充饥,此刻被沈青山一问,肚子竟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脸颊微微发烫,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没、没……”
沈青山轻笑一声,拉着他走到一旁的八仙桌前。桌上早已摆好了几道菜,热气氤氲,香气扑鼻——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酱汁浓稠,清炒时蔬翠绿爽口,带着清甜,还有一碗莲子羹,温润滋补,正是他平日里最爱的几样。
“就知道你忙起来便忘了吃饭,让厨房一直温着。”
沈青山将一双干净的筷子递到他手里,语气自然,仿佛早料到他今日会来,“坐下,边吃边说。有什么事,慢慢说。”
许砚樵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菜,鼻尖一酸,连日来的疲惫、焦虑与愤怒,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冲淡了些许。他知道沈青山素来心思缜密,却没想到竟会这般记挂着他的饮食起居。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熟悉的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熨帖了五脏六腑。连日来的饥饿感让他顾不得体面,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沈青山坐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或是舀一勺莲子羹递到他嘴边。
“我的好筠儿,慢点吃。”沈青山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纵容,“不够让厨房再做。”
许砚樵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一口莲子羹,喉咙滋润了许多,也终于缓过劲来。他放下筷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从怀中掏出那本明细册和厚厚的催粮文书,推到沈青山面前,语气急切:“青山君,我查到了!西南粮草的事,根本不是账目疏漏,是西南布政使魏嵩和周金巽勾结,虚报粮产、克扣军需,草菅人命!”
他指尖点在文书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看,这是西南前线的催粮文书,字字泣血,前线早就断粮了,将士们以树皮草根为食,城池危在旦夕!可魏嵩每年都上报超额盈余,还把六成岁入当作贿赂送给周金巽,剩下的都被他们私吞了!还有……”
青山君神色镇定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还有什么?”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恐怕……户部的老尚书就是因为要揭发此事,才被他们构陷,当了替罪羊!”
许砚樵一口气说完,胸膛仍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目光灼灼地盯着沈青山,满心盼着他能拍案而起,怒斥奸佞。可沈青山脸上没有半分他预想中的惊讶与震怒,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仿佛早已将这一切了然于胸。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前户部尚书的罪名,可不是你说的揭发被构陷。”
许砚樵一愣,刚要开口,便听沈青山继续道:“官方卷宗写得明明白白,他看管的粮仓深夜失火,南边小岛上巴雅部落进贡的粮食焚烧殆尽,连一粒米都没剩下。皇上本就因西南战事心烦,闻听此事雷霆震怒,当即下旨杖毙,按律,他罪无可赦。”
许砚樵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案上,“可西南粮草被克扣是真的!催粮文书是西南总督陆锷锴亲笔写下的,前线将士快饿死了也是真的!魏嵩和周金巽勾结,拿六成岁入当贿赂,也是我亲耳听见的,怎么可能有假?”
沈青山抬眸看他,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所以你今日急匆匆闯进来,是想让我以摄政王的身份,立刻下令捉拿魏嵩和周金巽,治他们的罪?”
“难道不该吗?”许砚樵反问,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愤怒,“他们害了多少人?西南的叛乱、前线的危局,全是他们造成的!这种蛀虫,留着只会祸乱朝纲!”
沈青山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却让许砚樵心头一沉,他缓缓开口,语气骤然冷了几分,“筠儿,定罪要讲证据,不是凭谁的一句该或者不该就能决定的。”
许砚樵愣住了,下意识道:“我有证据啊!”
“哦?什么证据?”沈青山挑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他。
“他们自己亲口说的!”许砚樵急切地辩解,语速飞快,“就在户部后巷的私署外,我听得一清二楚!西南布政使的亲信陈掾史,捧着描金漆盒给周金巽送今年西南岁入的六成,还说按旧例来!周金巽明着提点他,西南的事现在归我管,陈掾史还打听我的底细,想继续打点!”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偏僻的后巷,耳边又响起了两人的对话:“我敢保证这这个陈掾史过不了几天马上就会来贿赂我了,这些怎么会不算证据?” 许砚樵攥紧了拳头,指尖几乎嵌进掌心,眼神里满是笃定:“他们亲口承认了勾结,承认了行贿,这难道还不够吗?”
沈青山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没有立刻回答。书房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还有许砚樵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他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许砚樵,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或许在你眼里够,在朝堂上,在皇上面前,不够。”
“什么?”许砚樵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没有凭据。”沈青山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说你听见了,谁能为你作证?是巷子里的槐树,还是地上的落叶?陈掾史送的漆盒里,是银子还是别的东西?你看见了吗?周金巽收下了吗?你有字据,有凭证,还是有第三人在场?”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般砸在许砚樵心上,让他瞬间语塞。他当时只顾着震惊和愤怒,确实没想着找佐证,也没看清漆盒里的东西,更没料到“亲耳听见”竟会被如此质疑。
“我……我当时只有一个人,可我说的都是真的!”许砚樵急切地辩解,脸色涨得通红,“他们的对话逻辑清晰,提到了旧例、岁入、老尚书,这绝不是我编造的!”
“真的又如何?”沈青山靠在椅背上,语气冷淡,“官场之上,孤证不立是铁律。你一个人的说辞,对阵魏嵩五年经营的西南根基,对阵周金巽三十年攒下的户部人脉,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们只需一口咬定你是查账无果,故意污蔑重臣,你便百口莫辩。”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淬毒的寒刃,“更关键的一层——皇上对他们的行径,早有默许。你即便真能找到铁证,坐实他们贪赃枉法的罪名,又想说明什么?”沈青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皇权之下不容置喙的威慑,“皇上执掌朝政多年,西南叛乱频发、前线粮草屡屡告急,他岂会毫无察觉?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层平衡罢了。你一个刚上任不足一月的年轻侍郎,竟能勘破皇上多年未曾点破的隐情——这话说出去,是彰显你的能耐,还是暗指皇上昏聩,连身边的蛀虫都看不清?”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许砚樵心上,带着朝堂权谋的冰冷与现实,让他瞬间如坠冰窖。沈青山的话没有半分夸大,皇权之下,所谓的“真相”从来都要让位于平衡,而质疑皇上的默许,无异于触碰龙鳞,自取其祸。
许砚樵浑身一震,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从未想过这一层,只想着揭露真相,却忘了朝堂之上,任何事都绕不开皇权与规矩,“青山君,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声音发颤,眼神里的笃定渐渐被茫然取代,“我只是想让他们伏法,让西南的将士和百姓能有活路……”
沈青山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语气缓和了些许:“坐下吧,筠儿,乖,先把饭吃完。”
许砚樵愣愣地坐下,目光落在桌上早已微凉的饭菜上,却没了半分胃口。他原以为找到真相就能换来公道,却没想到,这只是他踏入官场深潭后,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