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嘿嘿一笑:“大人您不知道,这姑娘是上个月才从江南被拐来的,性子腼腆得很,就会哼几句家乡的小调。”
那姑娘似乎察觉到许砚樵的目光,脸颊泛红,停下哼唱,怯生生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模样愈发惹人怜爱。许砚樵本无他意,只是被那熟悉的小调勾动了乡愁,见状便收回了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可没过片刻,那姑娘竟端着一壶温好的酒,小步走到桌前,声音细若蚊蚋:“公、公子,小女……小女敬您一杯。”她的江南口音软糯,带着几分颤抖,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进宝眼睛一亮,立刻撺掇:“主子,姑娘敬你呢,快喝了!”
许砚樵抬头,见她眼底带着一丝恳求,想起进宝说她是被拐来的,心头掠过一丝恻隐,便接过酒杯:“不必多礼。”
“公子是……是北方人吗?”姑娘见他接了酒,胆子大了些,轻声问道,“您听小女哼的调子,是不是觉得耳熟?”
“嗯,这是裘族人的童谣。”许砚樵如实回答。
姑娘眼里瞬间泛起水光,声音带着哽咽:“那是我娘教我的……我想家了。”
她说着,眼泪便滚落下来,抬手胡乱擦了擦,“公子若是不嫌弃,小女房里还有些家乡带来的茶叶,想泡给公子尝尝,就当……就当谢公子肯听我哼曲子。”
许砚樵本想拒绝,可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又想起以前自己的阿母或许也像她一样求着给客人上茶,而她所求的不过是钱罢了,想到此处,许砚樵本能的去想,这里会不会也有一间屋子,里面躲着两个小孩正在听着自己的母亲伺候别人呢?一时心软,便点了点头:“也好。”
进宝在一旁笑得贼兮兮:“大人您去吧,小的在这儿等着您!”
姑娘立刻破涕为笑,引着许砚樵上了二楼的一间小屋。房间简陋得很,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墙角堆着几件粗布衣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她转身想去泡茶,却突然脚下一绊,惊呼一声扑向许砚樵。
许砚樵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刚触到她的衣袖,房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冲进来个人,只见这人宽檐斗笠遮却半面,身上裹一件棕褐粗布褂,襟间布纽半松,露里衣微敞,左手覆旧布手套,缘边已见毛糙,他背后隐见刀柄暗伏:那刀鞘素木无华,裹着旧布缠绳,与粗褂同色,混在舟中烟火气里,竟如寻常竹杖般泯然无闻,唯有鞘尖隐露的寸许冷光,似藏着未销的锋锐。
“好你个登徒子!竟敢调戏良家妇女!”此人嗓门洪亮,指着许砚樵怒目而视。
那姑娘瞬间变了脸色,躲到这男子身后,哭得梨花带雨:“哥!就是他!他强行拉我进房,想对我图谋不轨!”
许砚樵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自己中了“仙人跳”。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面色冷了下来:“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为首的男子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许砚樵,“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民女,要么跟我们去见官,要么……拿银子私了!”
“私了要多少?”许砚樵强压着怒火,他如今身份特殊,若是闹到官府,传出去又是一场风波,只能先隐忍。
“不多!”男子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白银!少一文都不行!不然我们就去告你,让你身败名裂!”
“五百两?你们怎么不去抢!”跟上来的进宝听到这话,立刻急了,挡在许砚樵身前,“我家大人是正经官爷,才不会做那种事!是你们设局陷害!”
这男子冷哼一声,眼神一狠,挥了挥手里的刀,“那刚好,我最讨厌做官的人了!这姑娘是受害者,我们都是证人!你再啰嗦,连你一起打!”
许砚樵拉住激动的进宝,冷冷地看着男子:“我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银。”
“没带?”男子眼珠一转,目光落在许砚樵腰间的玉带和随身的钱袋上,“把你这玉带和钱袋留下,再写下欠条,说欠我们五百两白银,三日内送来!不然我们就去闹,让你没法做官!”
那玉带是朝廷御赐,玉质温润,镶着细碎的东珠,既是身份象征,更是朝廷规制,若是被这群无赖夺走,传出去轻则落个失仪之罪,重则可能被政敌借题发挥,实在是桩大麻烦。
许砚樵眼底厉色骤浓,指尖青筋微微凸起。他本想息事宁人,可这群人得寸进尺,竟连御赐之物都敢觊觎,实在可恨。
不等这男子再逼近,他目光一扫,瞥见墙角立着柄落灰的鸡毛掸子,当即跨步上前,一把抄在手中。掸子杆是普通的竹制,顶端缀着蓬松的鸡毛,在他手里却骤然生出几分凌厉。
“你们可知我是谁?”他语气冰寒,握着掸子的手稳如磐石,周身气场陡然一变。
这男子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公子哥竟有如此气势,可贪婪压过了迟疑,他嗤笑一声:“管你是谁!在这听风阁,就得听我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出长刀,刀却没有出鞘,朝着许砚樵心口直劈过来。许砚樵不退反进,手腕一翻,鸡毛掸子如灵蛇出洞,使出了游龙君亲授的回风剑法。
竹杆带着鸡毛擦着刀身划过,“啪”的一声打在男子手腕上,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卸了他的劈砍之势。这剑法本就以灵动著称,此刻用鸡毛掸子使出,竟别有一番刁钻,避开刀光的同时,招招不离男子要害。
男子心中一惊,暗道这小子藏得深!他本以为是个好拿捏的文官,没曾想竟会武,而且招式精妙。
缠斗几招后,男子眼角余光瞥见一旁急得团团转的进宝,心头顿时生出计策。 “小子!敢坏我的好事!”男子怒吼一声,突然虚晃一刀,猛地转身,长刀直朝着进宝面门劈去。
进宝吓得脸都白了,瘫在原地忘了躲闪。
“小心!”许砚樵瞳孔骤缩,哪里顾得上缠斗,连忙弃了男子,纵身扑向进宝,伸手将他往身后一拉。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间隙,男子抓住破绽,探身向前,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了许砚樵腰间的玉带,猛地向后一扯!
“撕拉”一声,玉带的活扣被扯断,御赐的玉带被他硬生生夺了过去。许砚樵怒极,刚要回身反击,却见男子抬手扯掉了头上的斗笠,那张脸不算老,约莫不出三十,额角有道狰狞的疤痕,眼角下垂,透着一股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的狠厉,像是被风霜打磨过的顽石。
更让许砚樵心头一震的是,男子扯斗笠时,左手手套滑落了半截,手腕内侧赫然露出一个深色的莲花烙印,纹路狰狞,不似寻常刺青,倒像是某种帮派或隐秘组织的记号。
“多谢侍郎大人的玉带,”男子掂了掂手里的玉带,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与得意,“这御赐之物,正好当五百两白银的抵押!”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如铁钳般夹住躲在一旁的女子,那女子刚才还哭哭啼啼,此刻吓得浑身发软,像只被拎住脖颈的小鸡仔,连挣扎都不敢。男子转身冲到窗边,一脚踹碎老旧的木窗,纵身跳了下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却丝毫不停,抱着女子飞快地消失在胡同深处。
许砚樵追到窗边,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自己空空的腰间,眼底满是寒意。进宝扶着墙站起身,惊魂未定地喘着气:“主、主子,您没事吧?那伙人太狡猾了!还要不要追?”
“不必追了。”许砚樵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玉带断裂处的冰凉玉面,神色沉凝了几分。“他腰间虽佩长剑,自始至终却未曾出鞘,显然没打算杀人灭口,所求不过是财。”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思忖:“更要紧的是,他能一眼辨出这御赐玉带对应的三品品级,绝非寻常只认银子的市井无赖。可见他对朝堂规制、甚至我的身份,都早有了解。”
话未说完,心头已翻涌开层层疑虑。对方既懂规矩,又懂分寸,设局只为求财而非害命,这般行事,反倒比纯粹的无赖更显诡异。这伙无赖绝非普通的市井之徒,那莲花烙印透着诡异。
“你看见他手上那朵莲花了吗?”许砚樵神色愈发沉凝,“那不是寻常刺青。”他顿了顿,想起那烙印狰狞的纹路,“寻常莲花刺青多是清雅模样,他手上那朵,花瓣边缘带着尖刺似的纹路,更像某种记号,或许是帮派暗记,也可能是某个隐秘组织的标识。”
进宝缩了缩脖子,脸上还带着后怕:“怪不得看着瘆人!那纹路歪歪扭扭的,倒像是用血浇出来的,哪有半分莲花的样子。”
“正是这份诡异,才透着不寻常。”许砚樵目光深邃,“他既认得御赐玉带的品级,又带着这样特殊的烙印,绝不可能是随机设局的散兵游勇。”
许砚樵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说不定,这场仙人跳,根本不是冲着钱财来的。”
“啊?”进宝愣住了,“不图钱图啥呀?他们不都把玉带抢走了吗?”
“抢玉带是幌子。”许砚樵低声道,语气笃定,“他若真只为财,大可拿了钱袋就走,何必冒险夺御赐之物?他故意露出那莲花烙印,又点到即止不伤人命,更像是在……试探我,或是给我传递某种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