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樵在书房来回踱步,指尖摩挲着案上的赤狐玉哨,眉头紧锁。桌上摊着从山神庙取回的地图与供词,墨迹未干,却已被他反复翻看,边角微微起皱。自清晨从酒馆与源炳慎别过,他便坐立难安,既盼着消息,又怕等来的是魏嵩或沈青山捷足先登的噩耗。
窗外日头渐斜,投下的光影在青砖上缓缓移动,正心烦间,书房门被轻轻叩响,进宝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从门外传来:“大人,府外来了位姓李的客人,说有要事求见您。”
“李文书?”许砚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沉了下来——源炳慎说过会护他周全,怎会让他独自前来?他快步走到门边,压低声音吩咐:“快带他进来!把门给我关紧了,任何人不准靠近,不许外传半点消息!”
“是!”进宝应声而去,片刻后便领着一人进来。
来人正是李文书,一身粗布短打沾满尘土,衣摆被划开几道口子,露出的小臂上还有擦伤的血痕,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疲惫与惊惶,唯独怀里紧紧揣着个布包,双手护着,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他一进门,便踉跄着站稳,目光急切地扫过许砚樵,确认是正主后,才松了口气,却又立刻涌上愧疚。
许砚樵示意进宝退下,反手关上书房门,又亲自上了闩,这才转向李文书,语气急促却沉稳:“李文书,你怎么独自来了?源炳慎呢?他没跟你一起?”
李文书闻言,眼圈瞬间红了,他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开案上的证据,声音带着难掩的急促与愧疚:“许大人,是源公子……让我先走的!”
他喘了口气,平复了些许气息,继续说道:“我们从破窑出来,半路遇上了沈青山的巡逻兵,源公子为了护我,冒充摄政王府上的管事周旋,可还是被认了出来。那些兵丁紧追不舍,源公子怕我出事,就故意把他们引向另一边,让我沿着小路先往您府上跑,还说他会想办法脱身,随后就来汇合。”
说到这里,李文书攥紧了怀里的布包,声音发颤:“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源公子在用木剑鞘跟他们周旋,追兵越来越多,我不知道他……他现在怎么样了。”他满心自责,若不是为了护着自己和怀里的账册,源炳慎也不会陷入险境。
许砚樵闻言,眉头拧得更紧,心头一沉——源炳慎身份暴露,沈青山的人必定会全力搜捕,他虽身手不凡,可面对大队巡逻兵,又要顾忌不暴露更多,处境定然凶险。但他很快压下担忧,眼下李文书安全抵达,人证已到,当务之急是护住他和账册。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文书的肩膀,语气郑重:“李文书,你先别怕。源炳慎心思活络,身手又好,定能寻到脱身之法。你能平安到这儿,就是大功一件。”
翌日清晨,密档库”的朱漆大门如吞人的巨兽,铜锁上的兽首狰狞可怖,门楣积着薄尘,却被擦得发亮,显见平日看管之严。一队侍卫身着皂衣,腰佩长刀,刀鞘与地面摩擦出细碎声响,眼神如淬了冰,死死盯着来人,连呼吸都刻意放沉,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许砚樵身着藏青官袍,袍角被风掀起一角,又重重落下,掌心的铜匙硌得生疼——他没等周金巽的手谕,今日便是硬闯也要拿到证据。
“开门。”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左边侍卫跨前一步,刀柄被攥得发白,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许大人,规矩在前!这密档库只认周大人的手谕,您虽是左侍郎,也不能坏了规矩!普通账目去前院公库,这儿的东西,您碰不得!”
“碰不得?”许砚樵冷笑一声,突然上前半步,官袍扫过侍卫的鞋面,眼神骤然凌厉如刀,“户部的规矩是给朝廷办事,不是给周金巽当私产!”
右边侍卫梗着脖子反驳:“周大人是右侍郎,管着库房诸事,他的话就是规矩!没有手谕,您今日休想踏进半步!”
许砚樵突然逼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侍卫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赤裸裸的阴狠:“京里那些风言风语,你们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吧?”
许砚樵突然勾起唇角,眼神带着几分玩味的轻佻,故意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却满是挑衅,“不就是说我许望筠,靠着枕畔吹风、哄得沈青山心花怒放,才踩着别人的脑袋坐上这左侍郎的位置?这话,你们私下没少偷偷嚼舌根吧?”
侍卫们纷纷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里满是鄙夷,却不敢接话——这话是户部公开的“禁忌闲话”。
“你们说的一点儿都没错,”许砚樵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抬手猛地攥住左边侍卫的刀柄,指腹用力,让对方疼得龇牙咧嘴,“摄政王把我当眼珠子疼!我想要的东西,他绝不会让我等,我厌弃的人,他绝不会让其活过三日!就凭你们几个侍卫,也敢挡我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煞白的脸,一字一顿:“我在摄政王府都横着走!文武百官见了我都得绕道,你们敢对我不敬,我一句话,就能让你们身首异处,祖坟都被刨了!”
“真他娘无耻!”左边侍卫疼得额头冒汗,拔刀的手刚抬起,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周金巽的笑声,却比平日尖锐几分:“哎呀,许大人何必动粗?”
周金巽被两名小厮搀扶着,脚步却透着慌乱,绯红官袍的袖口沾着墨迹,显然是仓促赶来。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如鹰隼般扫过许砚樵和侍卫,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都给我退下!你们怎么能如此失礼?”
许砚樵瞥了眼周金巽微微发颤的手指,故意挑眉,语气带着讥讽:“周大人排场够大,搀扶的小厮都比旁人体面。怎么,这密档库里藏着金山银山,还是藏着能让你掉脑袋的东西,值得你这般急着赶来?”
周金巽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眼神慌乱地往旁边飘了飘,下意识抬手扶了扶官帽,手指却抖得更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喉结滚动了两下,才支支吾吾地开口:“这、这话说的…… 许大人说笑了……” 说着又搓了搓衣角,脚步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哪、哪有什么掉脑袋的东西?不过是、不过是库房里堆了些要紧的旧档,怕、怕下人笨手笨脚弄坏了,才赶紧过来看看……”
他话说得颠三倒四,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许砚樵,还故意挺了挺腰板,却因动作僵硬显得愈发扭捏,末了又补了句:“至、至于排场…… 老夫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让小厮搀扶着,也、也属寻常……” 声音越来越小,透着掩不住的慌乱,活像被人戳中了痛处,连掩饰都显得笨拙。
“哦?既然是旧档为何我户部左侍郎就不能看?”许砚樵提高了语调。
周金巽的笑容僵在脸上,突然扭头厉声呵斥这队侍卫:“废物!瞎了你们的狗眼!许大人是左侍郎,与我同阶,你们也敢放肆?还不快给许侍郎开门!”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委屈与不甘,却不敢违抗,左边侍卫咬牙掏出铜匙,手指颤抖着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铜锁弹开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在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哀嚎,灰尘簌簌落下。许砚樵的目光死死盯着门缝,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指尖攥得发僵——核心证据一定在里面!
他正要迈脚,周金巽突然伸手死死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语气带着几分哀求,眼底却藏着狠戾:“许大人,万事留一线!老夫一把年纪,你就给我留几分薄面,可好?”
许砚樵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周金巽踉跄着撞在门框上,语气里满是尖锐的讥讽:“周大人若问心无愧,何惧我闯这密档库?”
周金巽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砚樵不再理会,径直闯入秘库。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心头一沉!
四名年轻姑娘缩在角落,衣裙凌乱,手腕上竟有明显的红痕,像是被绳索捆绑过。她们见人进来,吓得浑身发抖,哭声压抑而凄厉,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渍,梨花带雨却透着绝望。更让人心惊的是,其中一名姑娘的发间,竟缠着半张撕碎的漕运单据,上面隐约能看到“西南”二字!
许砚樵刚要伸手去捡,周金巽突然大喊:“许大人不可!”
话音未落,几名侍卫已拔刀闯入,堵住门口,眼神凶狠,突然拔高声音:“许望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将良家妇女绑架于四库调戏!今日我便奏请圣上,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救命啊!各位大人快救命!”手绢刚被扯掉,最左边的姑娘就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身子蜷缩着往角落缩,眼神里满是惊恐,“是许大人!是他把我们强行掳到这里的!他说要我们陪他,还死死拽着我们的手不让走,分明是想对我们图谋不轨!”
“求求各位大人为我们做主!”旁边的姑娘泪水滂沱,双手死死攥着衣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百姓家女儿,今日出门办事,就被许大人的人拦了去路,硬拉进这库房里!他还威胁我们,说要是不从,就杀了我们全家!” “是啊各位大人!”第三名姑娘哭得几乎窒息,胸口剧烈起伏,“他刚进来就盯着我们笑,眼神龌龊得吓人,还伸手想碰我们的脸!我们拼命反抗,他就叫人把我们绑起来,塞住嘴!求你们快救救我们,别让他毁了我们的清白啊!”
最后一名姑娘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青砖砰砰响:“我们无冤无仇,许大人为何要这般害我们?各位大人都是清官,求求你们看在老天爷的份上,指证他的恶行!再晚一步,我们就真的活不成了!救命!救命啊!”
她们的哭喊凄厉又绝望,字字句句都直指许砚樵,泪水混着尘土淌在脸上,狼狈又可怜,任谁看了都难免心生恻隐,更坐实了许砚樵“强掳民女”的罪名。
外面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名户部官员被周金巽的小厮“请”了过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许砚樵站在秘库中央,姑娘们哭得撕心裂肺,周金巽猛地从廊柱后跨步而出,袍袖一甩,怒目圆睁,活脱脱一副刚得知恶行、怒火中烧的正义模样!他指着许砚樵,声音洪亮得震得库房梁木嗡嗡作响,满是痛心疾首的呵斥:“好一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身为朝廷左侍郎,竟敢光天化日强掳民女、图谋不轨,简直丧尽天良!”
他转头对着侍卫怒喝,语气凌厉如刀:“还愣着干什么?速速将这卑劣小人拿下!今日我定要为这几位姑娘讨回公道,以正朝纲!”
“糟了,中计了。”许砚樵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周金巽不仅转移了证据,还故意留下半张单据撩拨他,又喊来官员当“人证”,如今这情形便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许砚樵去户部那日,天还亮得通透,可这一去,竟三日未归。
进宝起初倒不慌张,只当自家大人是在户部核查账目太忙,吃住都凑活了。
可府里的李文书却日日坐立难安,守在书房门口唉声叹气,手里攥着那本账册,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进宝小哥,不行啊,”李文书又一次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焦灼,“周金巽那老贼是出了名的阴狠,许大人孤身去查他的秘库,那就是羊入虎口!这都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怕是……怕是多灾多难啊!”
进宝正擦着案上的赤狐玉哨,闻言手一顿,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他强装镇定:“李文书您别多想,我家大人是左侍郎,周侍郎再大胆,也不敢真对他怎么样。”
“怎么不敢?”李文书急得直跺脚,小臂上的擦伤还没好利索,一用力就扯得生疼,“他连赈灾粮都敢克扣,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许大人要查他的罪证,他定然狗急跳墙,说不定早就把许大人关起来了!”
这话像根针,扎进进宝心里。他越想越慌,往日里许大人再忙,也会差人回个信,如今这般杳无音信,确实反常。
到了第四日清晨,进宝实在按捺不住,揣了些碎银子,就往户部赶去。
户部衙门外,人来人往,官差们各司其职,看着与往常无异。进宝绕到后门,拉住一个正在打扫台阶的小厮,塞了块碎银子过去,陪笑道:“小哥,问你个事。我家大人,左侍郎许望筠,这几日是不是一直在户部办事?”
那小厮接过银子,掂量了两下,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你是许大人的人?哎呀,你还不知道呢?许大人前儿个就被周侍郎抓起来了!”
“什么?”进宝脸色骤变,抓住小厮的胳膊追问,“抓起来了?为什么抓他?关在哪儿了?”
“具体为啥不清楚,”小厮被他抓得生疼,挣了挣,“只知道那日许大人闯进了密档库,后来就跟周侍郎吵了起来,接着周侍郎就喊侍卫把许大人押进了审讯房,说是要审问什么淫贼……我昨儿个打扫的时候,还听见有人说许大人好像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喊冤,周侍郎气得拍桌子呢!”
进宝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冰凉。他也顾不上再问,撒腿就往摄政王府跑,衣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布鞋都差点跑掉。
摄政王府门口,侍卫们见他气喘吁吁、神色慌张,立刻拦住:“站住!王府禁地,不得擅闯!”
“我找赵擎大人!我有急事要禀报!”进宝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眼泪都快急出来了,“是关于许望筠许大人的,晚了就出人命了!”
侍卫们见他模样急切,又喊得出赵擎的名字,不敢耽搁,赶紧派人进去通报。片刻后,赵擎快步走出来,一身玄色劲装,神色凝重:“进宝?出什么事了?”
“赵大人!”进宝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家大人……许大人被周金巽抓起来了!都关了三天了,至今未归!您快禀报摄政王,救救我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