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擎瞳孔一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深知沈青山对许砚樵的看重,周金巽竟敢动他的人,简直是找死。
“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前几日我家大人去户部查密档库,想找周金巽的罪证,结果就跟周金巽起了冲突,”进宝急急忙忙把事情原委说个大概,“我刚从户部打听来的,打扫的小厮说,大人被押在审讯房,还在喊冤呢!赵大人,您快告诉摄政王,晚了怕是真要出事!”
赵擎不再多问,转身就往王府内院走,边走边吩咐:“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去禀报王爷!”
此时的沈青山,正在书房与人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赵擎推门而入,神色急切:“王爷,出事了!许大人被周金巽抓了!”
“啪”的一声,沈青山手中的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棋子四溅。他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如刀,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冰点:“你说什么?”
“方才许大人的小厮进宝赶来禀报,”赵擎躬身道,“许大人前三日去户部查密档库,与周金巽起了冲突,被周金巽以强抢民女、图谋不轨为由抓了起来,至今下落不明。”
“周金巽好大的胆子!”沈青山猛地站起身,腰间的玉带被扯得绷直,怒火几乎要从眼底喷出来,“本王的人,他也敢动?”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梨花木椅,椅子撞在墙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木屑飞溅。“备车!去户部!本王倒要看看,他周金巽有几个脑袋,敢审本王的人!”
赵擎心里暗自感叹这筠哥儿不愧是王爷从小就捧在心尖儿上的人,他还从来未见王爷为了谁如此大发雷霆。
一刻钟后,摄政王府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停在户部衙门外,沈青山身着亲王蟒袍,面色铁青,大步流星地往里走。沿途的官差见状,吓得纷纷跪地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金巽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里正打鼓,他哪敢真动许砚樵?不过是把人关在府里,照样每日好吃好喝伺候,就是想逼沈青山出面,把许砚樵这个烦人精赶出户部。
听见外面传来的动静,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整理了一下官袍,快步迎了出去。
“摄政王千岁!”周金巽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不知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望王爷恕罪!”
沈青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语气不带一丝温度:“周金巽,本王问你,筠儿呢?”
周金巽心里一紧,连忙起身,陪着笑脸道:“王爷,许大人确实在户部。只是他前日擅闯密档库,还牵扯出强掳民女的丑闻,下官身为户部右侍郎,不能不管,只能先将他看管起来,待查清真相再做处置。”
沈青山嗤笑一声,那笑意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半点温度都无。他往前挪了两步,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沉闷而滞重,如重锤敲在周金巽的心上,无形的威压瞬间将人裹紧,让他呼吸都带着疼。
“他许望筠是本王的人。”沈青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砸得人无可辩驳,“别说强掳民女是子虚乌有,便是真有,便是他今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取了你周金巽的项上人头,那也是合情合理——本王的印玺盖下去,他便无罪,你便该死,这就是真相。”
周金巽额角冒汗,连忙解释:“王爷息怒!当日有四名民女指证,还有户部多位同僚亲眼所见,许大人闯进密档库时,那些姑娘被绑在里面,哭得撕心裂肺,这事绝非空穴来风!户部乃朝廷要害部门,这么多年从未出过这等丑闻,若是传出去,不仅有损户部颜面,更是有损朝廷威严啊!”
“所以你就把他关起来审?”沈青山眼神更冷,“谁给你的胆子,审本王的人?”
“下官不敢!”周金巽连忙躬身,“下官只是想查清真相,给百姓一个交代,给朝廷一个交代。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王爷,许大人身为左侍郎,却闹出这等事,若是继续留在户部,怕是难以服众。户部上下人心惶惶,日后怕是不好开展工作。”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沈青山:“王爷若是能将许大人调离户部,另委他职,下官定会对外宣称,此事是一场误会,绝不让丑闻外传,保全许大人的名声,也保全户部的体面。”
沈青山眯起眼睛,盯着周金巽看了半晌,心里明镜似的。
周金巽见沈青山不说话了闻言,连忙道:“下官即刻就去放人!”
沈青山语气斩钉截铁,“若是筠儿少了一根头发,本王拆了你这户部,再治你个以下犯上、诬陷大臣的罪名,让你全家陪葬!”
周金巽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道:“不敢!不敢!下官这就去请许大人出来,保证他毫发无损!”
说罢,他不敢耽搁,快步往后院跑去。周金巽暗自松了口气,心头悬着的巨石总算落地。许砚樵这尊瘟神,日日在户部盯着他的把柄,简直是如芒在背。今日纵使触怒摄政王,也是舍小取大的权宜之计——只要能把这煞星调离户部,断了他追查罪证的念想,自己藏在西南赈灾案里的那些龌龊勾当,才能真正安稳保住。这点暂时的冒犯,比起满门富贵与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这哪是什么牢房,分明是座被捧在掌心里的奢华雅室。地面铺着厚密的波斯地毯,金线缠枝莲纹样在光线下流转,踩上去悄无声息。
四幅名家苏绣“松鹤延年”屏风围出静谧角落,丝线莹润,连松针的纹路都清晰可辨。许砚樵斜倚在梨花木圈椅上,雪貂皮软垫裹得他浑身舒坦,半眯着眼,神情慵懒得像在自家府邸休养。
“这沉香太冲,”他吸了吸鼻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挑剔,“减三成火候,换去年的老山檀,别熏得我头疼。”
旁边候着的小厮闻言,立刻躬身应“是”,手脚麻利地转动黄铜鹤形香薰的风门,又快步取来密封的老山檀,小心翼翼换上,全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换完还躬身问:“大人您再闻闻,这般力道可妥?”
许砚樵漫不经心瞥了眼银质茶壶,小厮刚斟满一杯明前龙井递过来,他只抿了一口便蹙起眉:“味薄了,换雨前的,水温再降五分,泡出来才够醇厚。”
“奴才这就去换!”另一名仆役连忙应声,捧着茶壶快步退下,不过片刻便端来新泡的雨前龙井,双手奉上:“大人您尝尝,这回水温刚好。”
桌案上的珍馐也逃不过他的挑剔。侍女刚递上一块燕窝酥,他咬了一小口便搁下:“糖多了,发腻,让后厨重做一份,减一半糖,再撒点杏仁碎提香。”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吩咐。”侍女躬身退下,生怕慢了半分。
他又看向那盘玛瑙糕,眉梢一挑:“常温的吃着寡淡,拿去冰镇片刻,再配一小碟蜂蜜蘸料。”
旁边的仆役立刻应声,用玉盘端着玛瑙糕快步去了后厨。
汝窑炖盅刚掀开,浓郁的鸡汤香漫出来,许砚樵瞥了眼汤面的浮油,淡淡道:“浮油没撇干净,拿下去重做,记得加两片陈皮去腻,火候再炖半个时辰,要酥而不烂。”
伺候的仆役二话不说,捧着炖盅躬身退下,全程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待重新奉上鸡汤,侍女舀起一块鸡肉想递到他唇边,他却头一偏:“力道重了,手稳些,别洒出来。”
侍女连忙放轻动作,屏住呼吸,直到他张口咽下才敢松口气。
饭后,侍女捧来温热的帕子,他刚触到便皱眉:“太凉,用温水再浸一遍。”
侍女立刻照办,换了帕子轻轻为他擦净唇角。旁边仆役为他按揉太阳穴,刚用了点力,他便淡淡道:“重了,轻些,只揉眉心和鬓角。”仆役连忙收力,调整到他满意的力道,大气都不敢喘。
他起身想活动活动,小厮立刻上前为他整理官袍,刚抚平褶皱,他便指了指领口:“领口太紧,松半分。”
小厮连忙小心翼翼调整,生怕扯到衣料。
许砚樵走到屏风旁驻足,瞥见青瓷梅瓶里的红梅,他又道:“这花蔫了些,换新鲜的,要带露珠的白梅,别再拿红梅来。”
“奴才这就去换!”另一名仆役应声便往外走,片刻后便捧着插满新鲜白梅的青瓷瓶回来,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衬得雅室更添几分清润。
许砚樵重新坐回圈椅,接过仆役递来的雨前龙井,浅啜一口,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四个伺候的仆役站在一旁,垂手侍立,眼神不敢有半分游离,只等着他下一句吩咐。他这般挑挑拣拣,颐指气使,却没一个人敢有半句怨言,反倒个个谨小慎微,生怕伺候得不周。
这几日,许砚樵活得比在自家府邸还要悠哉。茶要合口的,香要对味的,吃食要精致合心意的,连伺候的力道、帕子的温度都要恰到好处。他懒懒散散地发号施令,仆人们忙前忙后地照办,全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头发都有专人打理得一丝不苟,活脱脱一副被众星捧月的老太爷模样,半点不见被软禁的局促,反倒透着几分“既来之则安之”的惬意。
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就见周金巽陪着笑脸走了进来:“许大人,让您受委屈了!误会,都是误会!”
许砚樵挑眉,没说话,心里却清楚,定是沈青山来了。
周金巽语气谄媚:“许大人,千岁亲自来接您了,咱们这就出去吧。”
许砚樵站起身,眼神冷淡地看了周金巽一眼,迈步走了出去。
“筠儿!”沈青山大步流星闯进来,平日里冷硬如铁的嗓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伸手便想去碰他的脸颊,指尖悬在半空又小心翼翼收了收,“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目光如炬,飞快扫过许砚樵的周身,从发梢到衣角,生怕错过半点伤痕,语气急切又带着后怕:“那些人有没有敢慢待你?有没有人敢动你一根头发?是不是受了委屈?吃的住的可还顺心?”
一连串的追问,褪去了摄政王平日的威严狠戾,只剩下藏不住的焦灼与疼惜,仿佛只要许砚樵说半句不顺心,他便要立刻拆了这户部,让所有怠慢之人付出代价。
许砚樵摇了摇头,本来想问王爷怎么来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劳王爷挂心,无碍。”
沈青山轻搂过许砚樵,不再回头看一眼周金巽,“回府。”
周金巽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里却暗自庆幸,总算能把这尊瘟神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