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妃的翊坤宫偏殿依旧冷清,窗棂上的雕花木纹蒙着薄尘,案上只摆着一盆半枯的兰草,衬得殿内愈发萧索。她刚解禁足三日,身上还是一身素色宫装,仅用一支银簪绾发,眉眼间带着几分久病初愈的倦意,却难掩骨子里的清冷傲气。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伴着宫女的高唱:“李嫔娘娘驾到——”
昭妃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讥讽。不过是三日前刚从贵人晋封的李嫔,仗着怀了“龙种”和摄政王的撑腰,竟摆起了这般大排场。
李嫔身着石榴红宫装,裙摆绣着缠枝莲纹样,腰间系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玉带,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她微微腆着小腹,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扶着,昂首挺胸地踏入殿内,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妹妹见过昭妃姐姐。”李嫔语气倨傲,屈膝时连腰都没弯,眼底的轻蔑藏都藏不住,“听闻姐姐解禁足了,妹妹怀着身孕,特意来瞧瞧姐姐,免得旁人说我不懂规矩。”
昭妃端坐不动,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淡淡道:“有劳李嫔挂心。翊坤宫简陋,怕是招待不好你这位怀着龙种的贵人。”
“姐姐说笑了。”李嫔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宫女立刻奉上热茶和精致点心,她瞥了眼案上的粗瓷茶杯,皱眉示意宫女撤下,“姐姐如今虽是解禁了,可这殿里的光景,倒不如从前了。也是,没了依靠,日子自然难些。”
她话锋一转,故意拔高声音:“说起来,姐姐的弟弟户部左侍郎许望筠,近来在朝堂上倒是风头无两啊。既弹劾了户部主事周金巽,又是弹劾了西南布政使魏嵩,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姐姐你猜这第三把火烧到了谁身上?”李嫔轻笑一声,“他还弹劾了摄政王沈青山呢!”
听到沈青山的名字,昭妃抓着案几的手不由得发了狠。
“可摄政王没怪罪他,还依了他的意思,以往若是换了别人早就尸首异处了,你说你这弟弟许望筠哪来的胆子?不过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整个焕京都在吹捧这位姓许的大人,姐姐想必很得意吧?”
昭妃抬眼,眼神冷了几分:“我弟弟行得正坐得端,何须得意?倒是李嫔,刚晋了位分,就这般关心朝堂之事,不怕动了胎气?”
“姐姐这话就见外了。”李嫔冷笑一声,抬手抚摸着小腹,语气带着十足的挑衅,“许大人能有今日,不过是仗着摄政王殿下的纵容罢了。姐姐该不会真以为,凭他一个四品侍郎,就能在京城里张牙舞爪?摄政王殿下愿意抬举他,他才能耀武扬威,哪天摄政王要是玩腻了,厌弃了,你弟弟许望筠也不过是路边的蝼蚁,随手就能碾死,连骨头都剩不下!”
这话像针一样扎人,昭妃却面不改色,反而嗤笑出声:“李嫔倒是看得通透。只是不知,你一个九品芝麻官的女儿,刚入宫也不到半年,就从贵人晋到嫔位,又是凭的什么?”
她眼神扫过李嫔满身的珠光宝气,语气带着浓浓的鄙夷:“我许家虽是遭过难,却也是世代书香的四品官宦之家,满门清白早已昭雪。而你,不过是靠着摄政王的引荐,得了皇上的恩宠,就忘了自己的本分。”
李嫔脸色一沉,拍案而起,“姐姐,你不要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宠冠六宫的昭妃了!我如今怀了龙种,是大祯的功臣,将来我的孩子若是皇子,我便是贵妃、皇贵妃!你一个失了势的废妃,也配教训我?”
“废妃?”昭妃缓缓起身,走到李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虽失势,却也知道,这宫里的恩宠,从来都是镜花水月。你以为摄政王帮你搭上皇上,是真的看重你?”
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当初何等得宠,不也一样被他说弃就弃,禁足三月不闻不问?你现在得意洋洋,怎么就敢保证,自己不会是下一个我?”
李嫔浑身一僵,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尖泛白。昭妃的话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只是沈青山的棋子?可她别无选择,只能死死抓住怀孕这根救命稻草。
她强自镇定,挺了挺孕肚,语气依旧强硬:“我和你不一样!我怀了龙种!这是皇上的骨肉,是大祯的皇嗣!摄政王殿下不会弃我,皇上更不会!”
“皇嗣?”昭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清冷又决绝,“李嫔,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啊?”
她看着李嫔骤然惨白的脸,一字一顿道:“皇上常年服用缠丝露,早年疯癫又伤了根本,这些年身体早已亏空过度,根本无再生养之力。这宫里的老人,谁不知道?你这孩子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昭妃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刺进李嫔的心底,“是摄政王的安排,还是你另寻了门路?你以为能瞒多久?李嫔,你联合摄政王想来个狸猫换太子,你们好大的胆子啊!”
李嫔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慌乱。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差点摔倒,被宫女连忙扶住。
昭妃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她心神俱裂——这件事是她最大的秘密,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昭妃竟然知道!
“你……你胡说!”李嫔声音发颤,却没了刚才的气势,“你是嫉妒我怀了龙种,故意污蔑我!我要去告诉摄政王,让他治你的罪!”
“你尽管去。”昭妃冷淡地看着她,“看看摄政王是会护着你这个藏着秘密的棋子,还是会为了自保,早早将你弃了。”
李嫔被怼得哑口无言,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强势。她看着昭妃清冷的眼神,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下一秒自己的秘密就要被公之于众,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许栖梧!你给我等着!”李嫔咬着牙,扔下一句狠话,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慌乱,连礼仪都顾不上了,珠钗在头顶摇摇欲坠,狼狈不堪。
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昭妃缓缓闭上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深宫之中,谁不是棋子?李嫔的今日,或许就是许多人的明日。她只希望许砚樵能安好无恙。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案上的兰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带着几分孤高的倔强。
夜色已深,许府的烛火大多熄了,只剩廊下几盏宫灯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许砚樵正坐在书房整理西南灾情的札记,案上的烛火跳跃,映得他眉眼沉静。
连日来朝堂风波未平,西南之事悬心,他总难安睡,索性挑灯梳理头绪。
“主子!主子!”进宝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撞开书房门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慌张,“府、府外跪了好多人!黑压压一片,不知是来做什么的!”
许砚樵心头一凛,瞬间警觉起来。近来弹劾周金巽、魏嵩,又与沈青山起了纠葛,树敌不少,难保不是仇家寻上门来寻衅。他随手抓起壁上悬挂的长剑,剑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沉声道:“带路,去楼上看看。”
两人快步登上府中最高的阁楼,许砚樵扶着栏杆往下望。夜色朦胧中,府门外的空地上果然跪了一片人,约莫二三十个,个个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有的甚至赤着脚,沾满污泥,在宫灯的微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看着像是贫民。” 进宝凑在一旁,小声道,“莫不是又来讨米,或是有冤屈求大人做主?”
许砚樵眉头微皱。往日也常有贫民上门求助,或是讨一口吃的,或是告官无门来寻他伸冤,他向来照拂。可今夜这般阵仗,深夜齐聚,却又安静得反常,只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让他觉得有些异样。
正思忖间,忽然听得下方有人高喊,声音嘶哑却坚定:“许大人!求您发发善心,救救狗侠客吧!”
“狗侠客!” 许砚樵心头一震,握着栏杆的手猛地收紧。这称呼他认得,源炳慎在民间便是以“狗侠客”为名,行侠仗义。难道是源炳慎出了事?
“再喊一遍!” 许砚樵俯身,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下方的贫民像是得了回应,纷纷抬头,借着远处的灯火看清阁楼上的人影,又齐声高喊:“求许大人救狗侠客!求许大人救命!”
声音里满是绝望与哀求,刺破了深夜的静谧。
许砚樵不再迟疑,转身对进宝道:“拿两盏灯笼,跟我出去看看!”
两人快步下楼,推开府门。冷风裹挟着夜露扑面而来,许砚樵借着灯笼的光线,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跪着的贫民有老有少,大多面带菜色,形容枯槁,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泪痕。
人群中央,铺着一块破旧的草席,上面躺着一个人,正是源炳慎。他浑身裹着肮脏的破布,原本青色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凝固成暗红的硬块。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上,伤口狰狞,有的已经化脓,泛着可怖的黄色脓水,混合着泥土,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
他双目紧闭,眉头拧成一团,脸色潮红得不正常,呼吸急促而微弱,显然是发了高烧。
“许大人!”人群见他出来,纷纷往前挪了挪,想要磕头却又怕碰到源炳慎,只能佝偻着身子,眼神里满是期盼。
许砚樵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一个瘦小的身影上。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破棉袄,袖口磨得露了棉花,正是上次在贫民窟偶遇时,缠着他叫“好看的哥哥”、分走他馒头的小男孩。
小石头也认出了他,眼睛一亮,挣扎着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许砚樵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好看的哥哥!不对,许大人!求您救救狗侠客!他快不行了!”
许砚樵连忙扶起他,指尖触到孩子冰凉的小手,心里一软。他蹲下身,借着灯笼的光仔细打量源炳慎,只见他嘴唇干裂,嘴角还残留着血渍,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显然伤势危重,耽搁不得。
“你们都起来吧。” 许砚樵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压过了众人的啜泣,“进宝,快去叫清菡和漱玉,拿干净的被褥和担架来,把源公子抬进府里,安置在东厢房!”
“是!” 进宝应声就往府里跑,脚步飞快。
“许大人,我们是城南贫民窟的人。” 一个年迈的老汉拄着拐杖走上前,正是张老汉,他颤巍巍地说,“狗侠客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前日被官兵扔在贫民窟,伤得这么重,还发着高烧,我们实在没办法,才想起您来……您是大好人,求您一定要救救他!”
“放心,我会救他。” 许砚樵语气坚定,目光扫过在场的贫民,“你们一路把他送来,也辛苦了。府里没多少存粮,但我让人给你们准备些馒头和热水,带回去给孩子们垫垫肚子。今夜天凉,你们先回贫民窟,有消息我会让人通知你们。”
众人闻言,纷纷磕头道谢,嘴里说着“许大人和传闻里说道一样,果然是我大祯的活菩萨”,感激涕零。
这时,清菡和漱玉已经带着两个小厮抬着担架赶来,手里还抱着干净的棉絮和布条。几人小心翼翼地将源炳慎从草席上抬起,生怕碰扯到他的伤口,源炳慎疼得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却依旧没有醒来。
“来,你跟我进来。” 许砚樵看着紧紧跟在担架旁、一脸担忧的小石头,轻声道,“其他人先回吧,有我在,不会让狗侠客出事。”
小石头用力点头,攥着许砚樵的衣角,一步不离地跟着进了府。府门外的贫民们捧着小厮递来的馒头和热水,对着许府的方向又磕了几个头,才渐渐散去,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