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里,烛火通明。清菡和漱玉正小心翼翼地为源炳慎擦拭脸上的血污和泥土,褪去他肮脏的衣物。源炳慎的身上布满了伤痕,鞭痕、烫伤、刀伤纵横交错,新伤叠着旧伤,有些伤口已经发炎溃烂,看得人触目惊心。他的体温烫得吓人,漱玉用手帕敷在他的额头上,没多久就被焐得滚烫。
“进宝,” 许砚樵沉声吩咐,“立刻去请京城最好的外科医官,不管花多少银子,哪怕是绑,也要把人给我请来!另外,去库房取最好的金疮药和退烧的药材,越快越好!”
“明白!” 进宝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外跑,连灯笼都忘了拿。
小石头站在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源炳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小手紧紧攥着床单,哽咽着问:“许大人……狗侠客他……他会死吗?他之前还说要给我带糖吃,要教我打坏人的……”
许砚樵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会的。” 他看着小石头通红的眼睛,继续道,“有我在,就不会让每一个善良的人死。狗侠客是好人,他救了很多人,这次,换我们救他。”
他抬手擦了擦小石头脸上的眼泪,笑道:“你叫什么名字?你也很勇敢。深夜里敢跟着大家来求助,还一直守着狗侠客,比很多大人都强。”
小石头吸了吸鼻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流:“我叫小石头,我不想狗侠客死……他、他是大英雄。”
“清菡,” 许砚樵起身对清菡道,“带小石头去厨房,给他弄点热乎的吃食,再找件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好好照看他,别让他再哭了。”
“是,大人。”
清菡走上前,温柔地牵起小石头的手,“小石头,跟我来,姐姐带你去吃点东西,等医官来了,狗侠客就会好起来的。”
小石头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床上的源炳慎,才跟着清菡走出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许砚樵和漱玉。
漱玉正小心翼翼地为源炳慎的伤口涂抹金疮药,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许砚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源炳慎烧得通红的脸,眉头紧锁。
他想起当初在酒馆与源炳慎一别,源炳慎为了保护李文书和账册,独自引开追兵,何等仗义。如今他遭此大难,自己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烛火摇曳,映着许砚樵沉静的侧脸。他抬手探了探源炳慎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沉。但愿医官能快点来,但愿源炳慎能挺过这一关。他守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沉稳的雕像,目光落在源炳慎身上,满是坚定。今夜,他不会离开。
东厢房的烛火燃得愈发明亮,映得满室药香弥漫。约莫半个时辰后,进宝终于领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匆匆赶来,正是京城最有名的外科医官陈大夫。陈大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显然是被进宝一路催促着赶来。
“陈大夫,快看看他!”许砚樵连忙起身让开位置,语气急切。
陈大夫也不耽搁,放下药箱便俯身查看源炳慎的伤势。他先是搭脉,指尖刚触到源炳慎的手腕,脸色便微微一变,又翻开源炳慎的眼皮,仔细观察瞳孔,随后解开他的衣襟,用银针轻轻刺破一处未化脓的伤口,挤出几滴黑红色的血珠。
“嘶——”陈大夫吸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许大人,这位公子伤势极重,鞭伤、烫伤遍及四肢,还有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失血过多不说,还发着高热,已是凶险万分。”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更麻烦的是,他中了慢性毒!这毒掺在刑具上,顺着伤口渗入体内,起初不显,如今与高热交织,已侵入肌理,若再不解毒,不出三日,便是神仙难救!”
“中毒?”许砚樵心头一震,眼神瞬间凌厉起来,“是什么毒?谁下的手?”
“此毒名为腐骨散,虽不致命极速,却能慢慢侵蚀筋脉,让人疼不欲生,最终溃烂而亡。”陈大夫一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草药,一边解释,“下毒之人必定是用刑者,目的就是让他受尽折磨而死。至于具体是谁,老夫就不得而知了。”
许砚樵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能对源炳慎下此毒手,又动用这种阴毒刑具的,大概率是魏嵩和周金巽他们的残余势力,又或者是沈青山,毕竟那天晚上源炳慎握着他们贪腐勾结的证据,他们自然要杀人灭口。
“陈大夫,无论如何,务必保住他的性命!”许砚樵语气坚定,“所需药材,哪怕是千金难求,我也立刻派人去寻!”
“许大人放心,老夫定当尽力。”陈大夫点了点头,立刻动手施针。
银针精准地刺入源炳慎的穴位,他又取出解毒的草药,吩咐漱玉:“立刻去煎药,用文火慢熬,切记不能糊底,半个时辰后取汁,分三次喂他喝下。”
漱玉应声而去,东厢房里只剩下许砚樵、陈大夫和昏迷的源炳慎。
陈大夫一边为源炳慎处理溃烂的伤口,一边叮嘱:“这几日需日夜守着,高热若不退,就用冷水擦拭四肢降温,解毒药要按时喂,不能间断,伤口每日换药,避免二次感染。”
许砚樵一一记下,亲自为陈大夫打下手,递纱布、递药膏,动作虽生疏,却格外认真。他看着源炳慎疼得浑身抽搐,眉头紧锁,心里满是愧疚——若不是源炳慎为了保护李文书和账册,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送走陈大夫时,天已蒙蒙亮。漱玉端来熬好的解毒药,许砚樵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扶起源炳慎,用勺子一点点喂进他嘴里。药汁苦涩,源炳慎下意识地抗拒,药液顺着嘴角流下,许砚樵便用手帕轻轻拭去,耐心地反复投喂,直到一碗药尽数喂完。
“大人,您一夜没合眼,歇歇吧?”进宝端来一碗热粥,小声劝道。
“不必。”许砚樵摇了摇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紧紧盯着源炳慎,“你去城南贫民窟一趟,问问张老汉他们,送源公子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之人,或是听到什么消息。
另外,暗中打听沈青山的人,最近有没有在贫民窟附近活动。”
“明白!”进宝不敢多劝,转身就往外走。
没过多久,清菡领着小石头走了进来。小石头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小脸洗得干干净净,手里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看到许砚樵,立刻跑了过来,小声问:“许大人,狗侠客怎么样了?药喝了吗?”
“喝了。”许砚樵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柔和,“陈大夫说,只要按时吃药换药,他很快就会好起来。”
小石头松了口气,跑到床边,踮着脚尖看着源炳慎,小声呢喃:“狗侠客,你快点醒啊,我还等着跟你学打坏人呢。”
许砚樵看着他天真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让清菡看着小石头,自己则拿起源炳慎换下的破衣,仔细查看。衣服上除了血污和泥土,并无异常,但他在衣襟的夹缝里,发现了一小块黑色的残渣,正是腐骨散的残留,与陈大夫展示的毒粉一模一样。
正当他沉思之际,门外传来小厮的通报:“大人,摄政王府的赵擎大人来了,说奉王爷之命,送药材过来。”
许砚樵眼神一沉。沈青山消息倒是灵通,自己刚救了源炳慎,他就派人来了,不知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让他进来。”许砚樵收起思绪,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赵擎很快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躬身道:“许大人,王爷听闻您府上有病人,特意让属下送来些名贵药材,其中还有一株百年老参和解毒丹,或许能用得上。”
许砚樵瞥了眼木盒,里面的药材确实都是珍品,尤其是那枚解毒丹,一看便知价值连城。但他心里清楚,沈青山从不做无利之事,这番“好意”,实则是试探。
“有劳赵大人跑一趟,替我谢过王爷。”许砚樵语气平淡,并未接木盒,“只是源公子的伤势和毒症,陈大夫已有诊治方案,药材也已备齐,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药材还请赵大人带回。”
赵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许砚樵会拒绝。他看了眼床上的源炳慎,又看向许砚樵,试探着问:“许大人,这位是?”
“这是我的朋友,遭了歹人毒手。”许砚樵不咸不淡地回应,并未多说。
赵擎见状,也不再追问,只是道:“王爷说了,若是许大人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摄政王府定当相助。”
“多谢王爷关心,若有需要,我自会开口。”许砚樵语气疏离,明显是在下逐客令。
赵擎识趣地拱了拱手:“那属下就不打扰许大人了,告辞。”
送走赵擎,进宝忍不住嘟囔:“大人,那可是百年老参和解毒丹啊,干嘛不收?源公子正好能用得上!”
“沈青山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许砚樵眼神深邃,“他送这些来,不过是想知道源炳慎的身份,以及我与他的关系。一旦接了,日后便会被他以此为把柄,牵制于我。”
他走到床边,看着源炳慎依旧昏迷的脸,继续道:“解毒的药材,我自会想办法,不必欠他人情。”
话音刚落,小石头突然指着源炳慎的手,喊道:“许大人!狗侠客动了!”
许砚樵连忙俯身查看,只见源炳慎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皮也颤动了几下,高热似乎退了些许。他心中一喜,看来陈大夫的药起作用了。
“漱玉,再去煎一碗药来。”许砚樵吩咐道。
漱玉应声而去。许砚樵坐在床边,握着源炳慎的手,指尖传来微弱的温度。他轻声道:“源兄,坚持住,你的仇,我会帮你报。那些害你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小石头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不再说话,只是偶尔用小手为源炳慎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照在源炳慎苍白的脸上,也照在许砚樵坚定的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