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夜探王府
夜凉如水,浸透了许府的青砖黛瓦。禁足令下的府邸格外沉寂,唯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将窗纸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门轴转动的声响突兀地打破寂静,沈青山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未束,仅用一根玉簪固定,褪去了朝堂上的蟒袍威严,却更添几分迫人的压迫感。他径直踏入内室,鞋履碾过地上的碎月光,留下浅浅的痕迹。
许砚樵正临窗而立,玄色的布衣衬得他肩背愈发挺直,听到动静,他并未回头,只冷冷道:“深夜擅闯禁足之地,摄政王好大的胆子。”
沈青山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空气中还残留着许砚樵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与他记忆中带着官印墨香的味道截然不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意,白日猎场上那决绝的背影、刺耳的斥责,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可指尖攥得发白,语气却依旧平稳:“本王来做夫妻之间该做的事情。”
许砚樵猛地转身,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像淬了冰:“夫妻?沈青山,你我何时成了夫妻?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捆绑,我许砚樵从未认过。”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沈青山的耐心。沈青山眸色沉了沉,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朝着许砚樵逼近,右手伸出,精准地扣向他的手腕,指节用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往日里,许砚樵素来文弱,从未有过反抗之力,可今日指尖刚触到对方衣袖,便被一股巧劲避开,许砚樵身形侧闪,左手顺势格开他的手臂,动作利落得让沈青山微怔。
“嗯?” 沈青山眉峰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再度伸手,这一次力道加重,带着几分试探与强制性,想要将人困入怀中。但许砚樵的身影如同林间飞燕,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甚至偶尔反击的力道沉稳,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章法,那是游龙君亲授的内家功夫,看似轻柔,实则暗藏韧劲,足以卸去外力。
三番五次未能得手,沈青山停了动作,站在原地,缓缓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 “咔哒” 声。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的阴鸷愈发浓重:“筠儿,你觉得你现在翅膀硬了?”
“我说过,别叫我筠儿。” 许砚樵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胃里一阵翻涌,语气里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每次看到你这张脸,我都觉得恶心。沈青山,你就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随意草菅人命的恶魔。青岚林的难民,那些死在你缠丝露田里的佃户,全都是你的血债。”
“血债?” 沈青山低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天下谁不是如此?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史书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我沈青山不过是历史长河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踩着尸骨往上爬罢了,有什么错?”
他往前逼近一步,气息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却让许砚樵只想后退。
“我对你不够好吗?” 沈青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偏执的占有,“朝堂之上,多少明枪暗箭冲着你来,多少钩心斗角想将你拉下马,是谁在背后为你兜着、替你挡着?皇家本来看都不会看一眼你姐姐,是我一手将她从微末提拔至昭妃之位,享尽后宫荣宠,你父亲半生潦倒,不过一介闲散小吏,是我一句话,将他拔擢为四品大员,赐官服、赏府邸,让他跻身朝堂清流。你入仕以来,多少人嫉妒你年少得志,多少人暗中算计,皆是我为你一一拔除荆棘,替你铺平青云路。甚至将户部尚书这等手握天下财权的要职给你,让你年纪轻轻便权倾朝野,满朝文武谁不忌惮你三分?我沈青山的东西,向来不轻易予人,便是至亲骨肉也未必得我半分青睐。我给你的,是旁人求而不得的荣华富贵,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滔天权势,是凭着你许家原本的家世,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尊荣——这样还不够吗?”
许砚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抬眼,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人灼伤,“你所谓的好,就是把我当成你手中的棋子,把百姓的性命当成你谋利的踏脚石?”
他上前一步,逼近沈青山,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呼吸几乎交缠。许砚樵的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进对方眼底:“你以为我在户部这些日子里,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大祯疆域辽阔,沃野千里,为何偏偏年年缺粮,流民四起?”
沈青山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面上依旧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只淡淡道:“天灾人祸,世事无常,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许砚樵嗤笑,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我倒觉得,是有人在背后偷梁换柱,胆大包天。那些本该种满稻谷的良田,不知何时起,全都换成了缠丝露,那种能提炼香料、价值千金,却半粒粮食也结不出的东西,专给你们这帮狼子野心之徒榨取泼天黑心利,却硬生生蛀空大祯国本的祸根!你们为了中饱私囊,把百姓赖以生存的良田尽数改种这玩意儿,任凭金珠银锭流水般进了私库,哪管黎民百姓无粮可食、流离失所,哪顾大祯根基被这蠹国耗民的勾当啃得千疮百孔——这哪里是什么贡品香料,分明是吸尽天下脂膏、败尽江山气运的毒瘤!”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沈青山的眼睛,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缓缓吐出的话语带着惊雷般的重量:“沈青山,这么大的手笔,这么多的土地,没有权倾朝野的人点头默许,谁敢这么做?你…… 也在里面吧?”
沈青山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他没想到许砚樵竟然查到了这里,缠丝露的生意是他暗中布局多年的根基,牵扯甚广,连户部的账目都被他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被发现?
可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还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眸色深沉如寒潭:“筠儿倒是越来越会胡思乱想了。缠丝露是贡品,种植有严格的地界规定,何来偷梁换柱之说?”
许砚樵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心中冷笑。他清楚沈青山的性子,越是震惊,表面越是平静。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沈青山的衣襟,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讥讽:“是不是胡思乱想,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被强占土地的农户,那些饿死在路边的流民,他们的冤魂,日夜都在盯着你这个恶魔。”
沈青山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看着眼前人眼底毫不掩饰的憎恶,喉结滚动,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天下乌鸦一般黑,我沈青山做的,不过是世人都在做的事。”
“不一样。” 许砚樵猛地后退,像是沾染了什么污秽,“他们是为了活命,而你是为了私欲,为了权力,视人命如草芥。沈青山,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什么是公道,什么是人心。”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对立的身影,空气中的暗流汹涌如潮,每一句话都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割得彼此遍体鳞伤,却又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沈青山看着许砚樵眼底那抹熟悉的执拗,心中的怒意与占有欲交织,几乎要冲破隐忍的堤坝,可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
烛火猛地窜高,映得沈青山脸上的温柔骤然绷紧,却还强撑着几分“管教”的姿态。他捏着乌木戒尺,指腹用力到泛白,目光扫过案上散落的桃色话本,语气带着刻意的严厉:“藏得倒严实,若不是本王发现,你还打算偷偷看到什么时候?”
“这种靡靡之音,最是误人子弟,你身为朝廷命官,又是未及弱冠的年纪,整日偷看这些伤风败俗的东西,不严惩怎么行?”他说着便要再度伸手去扣许砚樵的手腕,戒尺在掌心拍得“啪啪”响,还是从前那副“为你好”的模样。
许砚樵猛地抬手打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沈青山都愣了一下。他胸膛微微起伏,眼底满是压抑的怒火,再没了半分隐忍:“未及弱冠又如何?再过三月我便成年,看几本闲书怎么了?”
他俯身捡起一本话本,狠狠掷回沈青山面前,纸页翻飞间,香艳的字句格外刺眼:“这是我的欲望,是我身为凡人的正常念想,更是我的自由!我想看便看,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你!”沈青山脸上的温柔彻底皲裂,像是被这席话撕碎了所有伪装。他攥着戒尺的手青筋暴起,眼底的偏执与占有欲再也藏不住,猛地逼近一步,气息都带着暴怒的灼热:“自由?许砚樵,你忘了你是谁的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疯狂,戒尺指着散落的话本,字字如刀:“你想看这种书?可以!但你心里想的、念的,只能是我沈青山!”他眼底猩红,偏执得近乎可怕,“旁人的名字、旁人的模样,你连想都不能想!这本王管定了,你也只能听本王的!”
“今日我便要让你记牢——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连这点念想都只能属于我!”他说着便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强行将许砚樵按住,戒尺高高扬起,但在看见许砚樵眼神的那刻,他嘴里自顾自念叨着“筠儿是玉,不能打碎了……筠儿是玉,不能打碎了……筠儿是玉……”。
许砚樵看着沈青山猩红的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刻意的、带着挑衅的笑,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像针往沈青山心上扎:“不光看,我每晚都看。”
他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眼神里满是嘲弄,“而且每晚看着这些书,心里想的都是别人。”
“别人?!”沈青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眼底的偏执彻底冲破了伪装。他攥着戒尺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乌木戒尺捏碎,“是谁?!你说清楚,那个人是谁?!”
许砚樵挑眉,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汹涌的怒火,语气淡然得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事:“这是臣的私事,摄政王管得是不是太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