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府卧房内,帐幔低垂,檀香混着药味弥漫在空气中。烛火摇曳,映着床榻上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许砚樵昏迷了整整三日,眼睫紧闭,眉头始终蹙着,连昏睡中都在无意识呢喃“阿辞”,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洇湿了枕巾。
源炳慎守在床边,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的青黑遮不住。他三日未敢合眼,亲自煎药、擦拭,指尖覆在许砚樵的额头上,感受着体温从滚烫渐趋平稳,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时,许砚樵的眼睫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
源炳慎立刻俯身,声音沙哑却难掩急切:“许大人?你醒了?” 许砚樵缓缓睁开眼,视线涣散了许久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源炳慎布满疲惫却满是关切的脸。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源炳慎连忙端过床边温着的水,小心翼翼地用小勺喂到他嘴边。
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舒缓。许砚樵缓了缓,刚想说话,眼眶却先红了。源炳慎见状,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许砚樵的手冰凉,指节泛白,掌心的伤口还缠着纱布,触感粗糙得让人心疼。
这一握,像是打开了情绪的闸门。许砚樵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侧过头,看着帐顶的绣纹,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源兄,我……我对不起阿辞,对不起许家满门。”
源炳慎没有打断,只是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用沉默给予支撑。
“八年前,那时候是我刚被沈青山从许府接到身边养的第二年。”许砚樵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我求沈青山去帮我找到失散的阿母和阿辞,求了很久,他终于同意了。”
他顿了顿,泪水流得更凶,声音也抖得厉害:“可直到他从扬州回来,我才知道,阿母已经遭了毒手,只找到了我弟弟阿辞。我信了,把阿辞托付给他照料,可我没想到……他根本不是在养病,是在用缠丝露控制阿辞!”
“阿辞是我唯一的亲弟弟。”许砚樵攥紧源炳慎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沈青山把他藏在王府假山的密室里,铁链锁着,鞭子抽着,还强迫他让他做我的替身。他拿阿辞当筹码,逼我听话,我却直到三天前才知道真相!阿辞一直求着我说要走,可我却只把那当成是他在说疯话……”
源炳慎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却依旧温柔地拍着许砚樵的后背:“沈青山为人阴险狡诈,做出这样的事,简直……禽兽不如!”
“还有,宫里的昭妃,是许府的嫡长女,也是我的长姐。”许砚樵的声音更低,带着绝望,“她入宫本是为了保全许家残余的势力,可如今也成了沈青山的棋子。
他握着我姐姐和阿辞的性命,我稍有不从,他们就会遭殃。”
他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力:“我斗不过他。源兄,我现在就是个戴罪之身,没了官职,没了势力,孤身一人,怎么跟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斗?阿辞在他手里,姐姐也在他手里,我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救人?”
泪水滴落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许砚樵的声音里满是自责,近乎崩溃:“都怪我!当年我就不该求他去扬州接阿辞!如果我自己去找,或许阿辞就不会落到这般境地,许家也不会……”
“许大人,别自责。”源炳慎打断他,声音沉稳而有力,“这不是你的错。沈青山心机深沉,步步为营,换做任何人,在当时的处境下都可能做出同样的选择。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只要人在,就有机会救出阿辞和昭妃,报仇雪恨。”
许砚樵却只是摇头,眼神空洞:“没用的,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焕京是他的地盘,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我连靠近王府都难,更别说救人了。”
源炳慎沉默了片刻,指尖摩挲着许砚樵的手背,像是在思索什么。他看着许砚樵绝望的模样,忽然开口:“许大人,你想吃臭粉吗?”
许砚樵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向他:“臭粉?什么意思?”
“你说那味道冲鼻,却越吃越上头。”源炳慎的眼神变得坚定,“那摊主或许肯帮你。毕竟绝境里总得找条生路,换个地方或许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如今你在焕京,就像困在铁笼里的鸟,沈青山的眼皮底下,你寸步难行。可西南不一样——千里之外,山高皇帝远,且你手里的狐狸玉哨,收集周金巽和魏嵩贪墨的证据时,西南那边曾暗中相助,说明他们对你有几分信任。”
“西南?”许砚樵皱紧眉头,语气带着犹豫,“可阿辞和姐姐还在焕京,我一走,岂不是把他们弃之不顾?”
“恰恰相反。”源炳慎摇头,眼神锐利,“你留在焕京,无职无权,只能任人宰割,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护着他们?可你去了西南,就能跳出这困局,寻找盟友,积蓄力量。只有等你有了与沈青山抗衡的资本,才能真正救出阿辞和昭妃,扳倒他。”
他握紧许砚樵的手,语气诚恳:“你放心,我会留在焕京。我会想办法打探阿辞和昭妃的消息,一旦有任何动静,立刻写信告诉你。我们里应外合,总比你孤身一人硬拼强。”
许砚樵怔怔地看着源炳慎,对方眼底的坚定和真诚,像一道微光,照进他漆黑的绝望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泪水堵住。
这些日子以来的孤独、恐惧、自责,在这一刻有了宣泄的出口,也有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是绝境中唯一的支撑。西南之路,遥远而未知,可留在焕京,唯有死路一条。
“我……”许砚樵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犹豫后的松动,“我真的能在西南找到机会吗?”
源炳慎微微一笑,眼底满是笃定:“只要你肯,就有希望。沈青山并非无懈可击,他树敌众多,西南本就与中枢离心。你带着缠丝露的账本,带着狐狸玉哨,这都是你的筹码。”
他抬手,轻轻拭去许砚樵脸上的泪水:“先把身体养好,剩下的事,我们慢慢筹划。你不是孤身一人,我会陪着你。”
许砚樵看着源炳慎布满红血丝却依旧明亮的眼睛,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泪水还在流,却不再是全然的绝望,而是掺杂了一丝对未来的期许。
帐幔外,晨光渐盛,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驱散了些许阴霾。这场孤绝的抗争,似乎终于有了一丝转机,而西南的路,正在脚下缓缓展开。
许府卧房的烛火被调得极暗,映着四张各怀凝重的脸。许砚樵坐在床沿,身上已换了一身素色短打,衬得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昏迷时多了几分决绝。
进宝、漱玉、清菡站在对面,三人神色忐忑,眼底藏不住不舍。
“进宝,”许砚樵先开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异常平静,“我走之后,你领着漱玉和清菡守好这宅子,日常该做的事照旧,别露半点破绽。”
进宝此刻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喉咙动了动,才憋出一句:“主子,您要去哪儿?真要听源公子的话,一个人走?”
许砚樵点头,目光扫过三人:“去西南找机会。沈青山的眼线遍布焕京,人多反而显眼,我一个人走,才能悄无声息。”
漱玉眼圈一红,连忙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主子,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路上风寒怎么办?奴婢给您收拾了厚衣裳和常用的药材,您带着。”
她说着,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过来,里面除了衣物药材,还有几包干粮,都是许砚樵平日爱吃的。
许砚樵接过布包,触手温热,心里一阵发酸:“辛苦你了,漱玉。路上的事我会小心,你们在府里更要谨慎,沈青山的人若来查探,就说我还在养病,禁足未消。”
清菡性子内向,此刻忍不住红了眼,却强忍着没哭,小声道:“主子,您要记得按时吃药,要是……要是有机会,就给我们捎个信,让我们知道您平安。”
“会的。”许砚樵看着三人,眼底满是不舍,“这段时间,辛苦你们陪着我。委屈你们了,还要在府里帮我作戏,应付沈青山。”
“公子说的哪里话!”进宝立刻道,“主子待我们恩重如山,从不把我们当下人对待,在许府,总是您吃什么用什么就给我们吃一样的用一样,就问天下哪有仆人能有我们这么好的命?”进宝说到这儿不觉眼眶翻红,“能为主子做事,是我们的本分!只是主子此番去,您一个人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摄政王心狠手辣又爱耍阴招,您千万不能暴露行踪!”
许砚樵刚要应声,源炳慎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长条木盒,神色沉稳:“都交代好了?”
他走到许砚樵面前,将木盒放在桌上,缓缓打开——里面躺着一把新铸的回风剑,剑鞘依旧是古朴的玄色,剑身寒光凛冽,与之前被阿辞留下的那把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