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的目光在队伍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许砚樵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他几步走过来,指着许砚樵:“你!许砚樵!你上!”
许砚樵一愣,随即皱起眉头:“王校尉,我只是个新来的,武功平平,怎么打得过狐狸军?”
“新来的怎么了?”王猛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威胁,“你不是学过把式吗?现在正是你为周字营出力的时候!再说了,你是从陆字营逃过来的,狐狸军也是陆锷锴的人,谁知道你是不是他派来的奸细,这次就你上场,打赢了,才能算是给周字营交的一份投名状!”
旁边的刘三也跟着起哄,上前一步挡住许砚樵的退路:“就是!你要是不敢上,就是心里有鬼!说不定你真的是陆锷锴派来的奸细,故意来拖咱们周字营后腿的!”
“我没有!”许砚樵下意识反驳,却被刘三一把推了出去。
“没有就证明给我们看!”刘三语气蛮横,“要么上去比武,要么现在就滚出周字营,饿死在外面!”
阿弦想上前阻拦,却被武治琨拉住了。
武治琨压低声音:“别冲动!现在没人愿意上,他如果不上,肯定会被安上奸细的罪名,到时候死得更惨!”
许砚樵踉跄着站在校场中央,四周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狐狸军的冰冷注视,有各营的好奇打量,还有周字营士兵的幸灾乐祸。他抬头看向狐狸军的队伍,那些戴着面具的士兵依旧沉默,只有面具上的赤色狐狸,像在死死盯着他,透着森然的杀意。
高台上的亲兵再次催促:“周字营选手就位!三息之内不到场,按弃权论!”
许砚樵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腰间的鸣鸾剑。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若是不上,会被周显当成奸细处理,若是上了,面对的是六十战不败的狐狸军,胜算微乎其微。可他不能死,他还没收集到周显的证据,还没扳倒那个祸害西南的毒瘤。
“我上。”许砚樵抬起头,声音平静却坚定,一步步朝着校场中央的比武台走去。阿弦站在队伍里,看着他的背影,急得眼眶都红了,却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公子,一定要平安回来。
许砚樵走上比武台,对面的狐狸军也走出一人。那人同样身着黑劲装,戴着玄色面具,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刀身泛着冷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动作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
校场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比武台上的两人。没人觉得许砚樵能赢,大家都在等着看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狐狸军的屠杀。
许砚樵握紧鸣鸾剑,指尖传来剑身的微凉触感,掌心的狐狸玉哨似乎也在发烫。他看着对面面具后的赤色狐狸,脑海里闪过陆锷锴的脸,那个温柔吻他、那个霸道占有他、那个手握重兵、冷酷铁血的西南总督。他到底在想什么?让狐狸军参加比武,又让自己和他们对上,是故意试探,还是另有目的?
鼓声再次响起,比武开始。
对面的狐狸军士兵身形一动,像一道黑影般扑了过来,弯刀带着破空声,直刺许砚樵的胸口。许砚樵下意识侧身避开,鸣鸾剑出鞘,剑光一闪,与对方的弯刀撞在一起,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心里一惊——这狐狸军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弯刀与鸣鸾剑再次相撞,“当”的一声脆响震得许砚樵耳膜发疼,虎口瞬间麻得没了知觉,鸣鸾剑险些脱手飞出。他踉跄着后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比武台的围栏上,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发甜,一口腥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对面的狐狸军士兵没给任何喘息机会,身形如鬼魅般跟进,弯刀带着凛冽的寒光,直劈许砚樵的肩头。许砚樵下意识抬手格挡,手臂被刀风扫过,青色短打的衣袖瞬间被划开一道长口子,皮肉外翻,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比武台的木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嘶——”许砚樵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阵阵发黑。他这才真切感受到,狐狸军的战力绝非传言夸大,对方的招式又快又狠,招招直指要害,力道更是大得惊人,完全不给他任何还手的余地。
“下去吧!别打了!再打就死了!”台下的队伍里有人忍不住高声喊道,脸上满是不忍。
“就是!跟狐狸军拼什么命?弃权算了!”有人也跟着喊,语气里虽有看热闹的成分,却也藏着一丝惧意,没人想看着人在台上被活活打死。
周围其他营的士兵也纷纷附和:“给新人条活路吧!狐狸军太狠了!”
“这哪是比武?简直是屠杀!”
许砚樵咬着牙,擦掉嘴角溢出的血丝,勉强站直身子。他知道自己不能弃权,一旦下去,不仅在周字营无法立足,还会被周显扣上“陆字营奸细”的罪名,之前的隐忍和谋划就全白费了。他握紧鸣鸾剑,剑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死死盯着对面的狐狸军士兵。
就在这时,武治琨在人群里突然喊道:“要不这样!这是我们营来的新兵,又是第一次跟狐狸军交手,咱们按规矩来太吃亏!不如定个时间,只要他能撑够一炷香,就算周字营赢!”
这话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情绪:“对!这个主意好!狐狸军六十战不败,跟他们硬拼不公平!”
“一炷香!只要撑过一炷香就行!”
议论声传到高台上,陆锷锴的指尖早已攥紧了案几的扶手,指节泛白。他看着比武台上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许砚樵,眉峰拧成了疙瘩,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焦灼,他没想到许砚樵会硬撑着不认输。
“督宪大人!就按兄弟们说的办吧!”曲锡怀站在一旁,看出了陆锷锴的心思,低声附和,“许公子是个硬骨头,这样对他太苛刻了。”
陆锷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下令:“传本督令——一炷香为限,许砚樵若能撑到香燃尽,便算周字营胜。”
亲兵高声将命令传下去,校场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武治琨赶紧跑去找来一炷香,插在比武台旁的香炉里,点燃的香头冒着袅袅青烟,倒计时般灼烧着。
许砚樵不敢有丝毫懈怠,他调整呼吸,忍着身上的剧痛,脚步踉跄地避开狐狸军士兵的又一次猛攻。可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他的肩头又挨了一记,这次力道更重,疼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几乎要跪倒在地。
“樵郎!坚持住!”阿弦站在台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攥紧拳头高声喊道。
许砚樵咬碎了牙般仰头,血珠糊住眼睫,视线里一片猩红的模糊。阿弦红着眼眶的脸在人群中晃荡,喊声都带着哭腔,像根细针戳在他心上,而高台上那抹玄色身影格外扎眼,陆锷锴下颌线绷得能刻出刃,眉峰拧成死结,眼神像要穿透层层人群钉在他身上,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急切,不是运筹帷幄的沉稳,是藏不住的慌。
分神间,对方的弯刀带着破风的狠劲扫中他的腰侧,许砚樵像被重锤砸中,重重摔在比武台的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挪了位。骨头像散了架般疼,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放弃,他挣扎着想要撑起上半身,手臂却软得像棉花,刚抬起半寸就又重重砸回去,额头磕在木板上,鲜血直流。
“许砚樵!你怎么能在这里趴下?”
心底突然响起一声嘶吼,尖锐得像淬了火的针。一股狠劲猛地从胸腔窜起,顺着血脉淌遍四肢,压过了撕心裂肺的疼。
疼算什么?
长姐还独自一人困在深宫里,步步如履薄冰,连句安心话都没人能说。阿辞还被锁在摄政王府,日复一日被沈青山磋磨,那双曾攥着他衣角喊“哥哥”的小手,不知道要承受多少委屈。他的亲人,他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都还陷在焕京的泥沼里,在沈青山的眼皮子底下苦苦煎熬,等着他回去救!他怎么能在这里倒下?怎么能让他们的盼头落了空?
“死不了就往死里撑!”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指甲深深抠进木板的纹路里,借着那点刺痛唤醒麻木的神经,“许砚樵,起来!”
血糊住了眼,他却能清晰想起长姐缝补衣袍时温柔的眉眼,想起阿辞递给他糖时脏兮兮的小手。那些画面像簇火,烧得他心口发烫。
“起来啊!” 又一次,他用尽全力撑起手臂,膝盖在木板上磨出刺耳的声响,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浑身发抖,却硬是凭着那股不认输的狠劲,一点点跪直了身子。
他攥紧鸣鸾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伤口撕裂的剧痛都成了清醒的注脚——拼了!横竖不能死在这比武台上!他还要活着回去,把长姐和阿辞从火坑里拉出来,还要亲眼看着沈青山、周显这些杂碎付出代价!
这股执念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麻,却也撑起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他迎着狐狸军士兵的刀风,再次站直了些,哪怕脚步虚浮,眼底却燃起了不灭的光。
他拖着受伤的胳膊,再次举起鸣鸾剑,哪怕只能勉强格挡,也绝不后退半步。鲜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只能凭着直觉躲闪、招架,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青色短打被染得暗红一片。
对面的狐狸军士兵攻势稍缓,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带着几分探究。就在他再次挥刀逼近时,许砚樵躲闪间衣襟晃动,藏在怀里的狐狸玉哨不慎滑落,绳结挂在衣襟上,白玉狐狸的轮廓在阳光下一闪而过,赤玉狐眼格外醒目。
狐狸军士兵的动作猛地一顿,握着弯刀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动。他盯着那枚玉哨看了半瞬,原本凌厉的眼神柔和了些许,招式却骤然变了,弯刀依旧劈得又快又猛,却在即将碰到许砚樵要害时,故意偏了半寸,或是力道卸了大半。
许砚樵察觉到不对,却没心思细想,只趁着对方招式的破绽,狼狈地躲闪。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攻击看似依旧凶狠,却总能在最后一刻留手,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要中招,结果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
香头的青烟越来越淡,灼烧的“滋滋”声清晰可闻。许砚樵的体力早已透支,浑身是伤,每动一下都像被刀割一样疼,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全凭着一股意志力撑着。
“快了!香快燃尽了!”台下有人高声喊道。
狐狸军士兵见状,故意卖了个更大的破绽——他挥刀时故意慢了半拍,许砚樵下意识抬手反击,鸣鸾剑的剑尖擦着对方的肩头划过,虽然没造成伤害,却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燃尽了!香燃尽了!” 随着武治琨的高喊,香炉里的香头彻底熄灭,一缕青烟缓缓散去。
许砚樵浑身一软,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台上,鸣鸾剑拄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疼得他浑身发抖,却忍不住抬起头,朝着高台上的方向望了一眼。
陆锷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玄色衣袍在风里微动,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担忧,有赞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比武台旁的曲锡怀高声宣布:“一炷香已尽!周字营许砚樵胜!”
校场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喧哗,周字营的士兵们像是松了口气,纷纷议论起来:“他撑下来了!真撑下来了!”
“许砚樵可以啊!居然能从狐狸军手里活下来!”
阿弦疯了似的冲上比武台,扶住许砚樵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哽咽:“樵郎!你怎么样?疼不疼?”
许砚樵虚弱地摇了摇头,视线再次落在对面的狐狸军士兵身上。对方已经收刀站定,面具后的目光似乎还停留在他衣襟上的玉哨上,见他看来,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快步走回狐狸军的队伍,依旧沉默寡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许砚樵攥了攥衣襟上的玉哨,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他忽然明白,刚才对方之所以手下留情,恐怕就是因为这枚玉哨——这是陆锷锴给的,而狐狸军只听令于陆锷锴。陆锷锴……他从一开始,就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吗?
阿弦扶着许砚樵走下比武台,武治琨赶紧递过来一包金疮药:“快涂上!这药止血快!”
许砚樵道谢接过,任由阿弦给他处理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却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他不仅赢了比武,站稳了脚跟,更隐约摸到了狐狸军与陆锷锴之间的隐秘联系,这趟险,没白冒。
高台上,陆锷锴看着被簇拥着的许砚樵,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眉峰间的焦灼渐渐散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曲锡怀站在一旁,挑眉笑道:“这许公子,还真是个硬骨头。”
陆锷锴没说话,目光却始终锁在那抹狼狈却挺拔的身影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几上的军报——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比武胜利,而是让许砚樵在周字营彻底立足,也让狐狸军记住这个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