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手缠丝露事务首日,天刚蒙蒙亮,许砚樵便随周显出发了。马车一路向南,越往深山走,道路愈发崎岖。车窗外,云州、黔州、渝州三省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次铺展——云州最南,群山如黛,连绵不绝,往北是黔州,峰峦陡峭,少见平地。再往北的渝州,虽零星散落着些待开发的平原,却也被群山环抱,耕地稀缺。
许砚樵掀帘望去,沿途所见多是稀疏的林地与贫瘠的坡地,想起先皇时风沙肆虐、禁伐护林的政令,更懂西南粮荒的根源——本该种粮的土地,早已被缠丝露悄悄侵占。
“快到了。”周显的声音打破沉默,马车在一处峡谷口停下。
许砚樵随他下车,只见峡谷两侧峭壁林立,谷底水声轰鸣,一道宽逾三丈的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白浪翻滚,水雾蒸腾,几乎遮蔽了半个峡谷。瀑布冲击着下方深潭,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凉。
“大人,这……”许砚樵望着眼前无路可走的瀑布,面露疑惑。
周显笑而不语,抬手吹了声口哨。片刻后,瀑布左侧的崖壁上竟探出一个黑影,放下一条缠着防滑麻绳的铁索。
“跟着我,踩稳了。”周显率先抓住铁索,侧身贴着湿滑的崖壁,一步步向瀑布后方挪去。
许砚樵紧随其后,冰冷的水雾瞬间浸透衣衫,视线被水花模糊,只能死死攥着铁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崖壁上仅容一人落脚的凹痕湿滑无比,稍不留神便会坠入深潭。这般艰险,难怪陆锷锴查了多年,也没能摸到这缠丝露的老巢。
穿过瀑布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溶洞,钟乳石嶙峋突兀,自上而下垂落,如冰柱、如兽形,在壁上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洞内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腥甜气息,正是缠丝露的味道。
溶洞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沙盘,沙盘边缘围着一圈木架,架上插着十几支火把,将沙盘照得一清二楚。许砚樵走近一看,心头骤然一沉——沙盘上清晰勾勒着西南三省的地形,云州、黔州、渝州的疆域界限分明,而原本该标注粮田、村落的地方,竟大半被朱红色沙粉覆盖,顺着沙盘望去,那片猩红几乎蔓延了整个西南腹地,触目惊心。
“许校尉,来见过缠丝露管事魁子。”周显指着沙盘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说道。
许砚樵抬眼望去,只见那汉子身着短打,袒露的臂膀上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眼神凶狠,透着股匪气。
他便是魁子,见许砚樵看来,只是斜睨了一眼,语气粗嘎:“周巡抚,这就是你说的新负责人?看着像个外族人啊。”
“外族人好。”周显笑着拍了拍许砚樵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无根无凭,不会跟本地势力串通,办事更干净。”
魁子“哼”了一声,算是认可,转身指向沙盘,粗糙的手指戳在云州的位置:“这地方最省心,整个云州只跟槟腊接壤,没别的牵扯。”他顿了顿,指尖划过云州边界,“槟腊那边常年派商队来,不仅运货,还送种子,线路熟得很,从没出过岔子。”
许砚樵目光落在黔州与渝州的位置,那里的朱红色沙粉相对稀疏些,便问道:“那黔州和渝州呢?”
“这俩地方麻烦点。”魁子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离焕京近,还挨着别的州府,早年不敢大面积种。新帝登基后才铺开,运送的新线路还在开辟,暂时只能走隐秘山道,夜里偷偷运。”
“可陆锷锴三年前就上任西南总督了。”许砚樵故作不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他治军严谨,眼线众多,这么大的动静,他竟从未察觉?”
周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转身从一旁的木箱里取出一卷兽皮地图,递到许砚樵面前:“你看看这个,有句老话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要想在这大西南混开可不是只动动嘴皮子功夫。”
许砚樵伸手接过,展开兽皮的瞬间,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他下意识扶住沙盘边缘,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哪里是普通的地图?竟是一张详尽的地道分布图!兽皮上用墨线密密麻麻标注着地道的走向,起点赫然是槟腊境内,一路延伸至云州西部山区,如蛛网般在地下蔓延,几乎覆盖了云州整个西部的山体。
图上还标注着通气口、储物窖、中转驿的位置,甚至连地道的宽度、高度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云州西面环山,瘴林密集,谁会想到?”周显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槟腊人为了运缠丝露,硬生生挖了这么多条地道,藏在瘴林和群山之下,陆锷锴就算把地面翻过来,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魁子在一旁补充道:“这些地道挖了快十五年了,最早是运种子,槟腊也很聪明,后来不运种子只运缠丝露的成品。夜里从地道把缠丝露运到槟腊,再从槟腊转往各地,神不知鬼不觉。”
许砚樵盯着那张兽皮地图,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终于明白,沈青山与周显的阴谋远比他想象的更庞大、更狠辣——为了敛财,他们不仅侵占粮田种植缠丝露,竟还勾结槟腊,挖通了贯穿云州的地下通道,而这些地道现在是运送缠丝露的关口,以后若是两国完全开战,这些地道就会变成死死咬住大祯不放的犬牙,硬生生地咬掉大祯一大块肉,将西南变成了他们祸国殃民的巢穴!
“这些地道也不是那么好挖的。”周显摩挲着兽皮地图的边缘,指尖划过地道分布图,眼神里透着股阴恻恻的笑意,语气黏腻得像溶洞里的湿气,“西部边境那些刁民,守着深山野林,对外界一无所知,还个个野得很,不肯听话。”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淬着狠厉:“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带着兵闯进去的时候,他们还敢拿石头砸我。呵,不知天高地厚,不过,后来我就这样……”
他抬手做了个挥刀的动作,“直接杀了他们的酋长,把人头挂在寨门口,再把每家的男人抓来挖地道,女人和孩子扣下——谁还敢不听话?不听话就打,打到听话为止,要是还有硬骨头那就杀了他们的妻子、儿女,让他们尝尝骨肉分离的滋味,这群野人后来就学乖了啊,他们不信外人所以也就没走漏半点风声,也得亏如此,否则我就一把火烧了整个寨子,让他们整个寨子消失。”
周显的话说得轻飘飘,许砚樵却听得心头发凉,指尖不自觉攥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顺,只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寒意。
“不过嘛,”周显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得意,“软硬兼施才管用。乖乖挖地道的,给粮食,给盐巴,偶尔还能让他们见家人一面,做得好的,还能赏点碎银子。那些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刁民,有这些好处,自然就乖乖就范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魁子,笑道,“说起来,还得多谢魁子。若不是他,我也没这么容易收服这群野人。”
许砚樵心头一动,终于忍不住问出了疑惑:“魁子?”
魁子突然咧嘴大笑起来,那笑声粗嘎刺耳,像破锣在溶洞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阴邪。他抬手摩挲着脸上的刀疤,指尖划过凹凸不平的皮肤,眼神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恨意,却又透着股扭曲的快意:“因为,我是他们的酋长。”
他凑近几步,身上的腥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声音压低,像毒蛇吐信:“我巴不得他们死绝了!当年我还不是酋长,我的爹娘就是因为不想困在山里,想带着我走出寨门讨生活,”魁子的眼神变得阴鸷,语速又快又狠,“结果被老酋长抓了回来,说他们坏了部落的规矩,我爹被硬生生绑了石头沉了塘!”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伤疤因用力而绷得发亮,“我那时候才十岁,我娘和我被他们扔到后山瘴林里,给部落谢罪!你根本想象不到后山的野猴子有多凶!我亲眼看着它们把我娘撕成了两半!我娘到死的时候嘴里还喊着快跑啊!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