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樵瞳孔微缩,没想到魁子竟有这般过往。 “可他们没料到,”魁子突然笑了,笑得露出泛黄的牙齿,眼神里满是阴狠的得意,“我命大!凭着记路的本事,硬生生在瘴林里躲了十天半个月夜,渴了喝露水,饿了啃野果,还差点被猴子挠瞎眼睛,是上天给了我机会!上天都觉得我可怜!最后竟然真的让我走出了大山!”
他转头看向周显,眼神里带着一丝诡异的依附:“是周大人救了我,给我饭吃,给我刀,还带人帮我报仇。”魁子的声音愈发阴恻,“我到现在仍然记得老酋长再次见到我的时候,他眼里的那份惊恐,那时候我真的兴奋极了!于是我亲手用刀割下他的头颅和手脚,那些当年帮着老酋长害我爹娘的人,我把他们一个个全部剁碎扔到后山喂了猴子。哦!还有那群猴子,我逮着了那只猴王,当天晚上就剥了皮煮了吃了,你知道那只猴王叫什么吗?”
许砚樵盯着魁子没说话,只见魁子突然像一只野猴一样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眼睛瞪得老大,狰狞而得意的脸上露出笑容和冒着腥气的黄牙,“它就叫魁子!”
许砚樵愣在原地半晌,他仿佛在魁子的身上看见了魁子,或者说,他仿佛在这个人的身上,看到了澎湃高涨的兽性。
“周大人扶我做了新酋长,”魁子拍了拍胸脯,伤疤随着动作扭动,“这些挖地道的族人,我一点也没可怜他们,毕竟我全家被追杀的时候,他们也只是像看戏一样活活看着我们被老酋长杀死,他们都是帮凶!让他们累死在地道里,都是便宜他们了!”
周显看着魁子这副模样,满意地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阴邪:“你看,这就是人心。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恨,足够的好处,他们就会乖乖当你的刀。魁子懂事,所以他能活着,还能当酋长,那些不听话的,早就成了深山里的枯骨了。”
他走到许砚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带着冰凉的触感,语气带着警告与诱惑:“许校尉,你可得记着,在这个世上,心慈手软可活不长久。这些刁民也好,陆锷锴也罢,甚至是沈摄政王那边,想要站稳脚跟,就得比他们更狠,更绝。”
许砚樵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躬身应道:“属下受教了。” 他的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疼意让他保持清醒。溶洞里的火把明明灭灭,映着周显和魁子阴邪的笑脸,像两尊索命的恶鬼。
周显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指尖重重按在云州的位置,朱红沙粉被按得下陷,语气阴鸷得像淬了毒:“你瞧瞧这云州,”他手腕一划,划过整个云州疆域,“早就成了缠丝露的天下!除了几个官府盯着的县城,剩下的山地、坡地,甚至连些河谷旁的粮田,全种上了这宝贝——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
魁子在一旁粗嘎地补充:“去年秋收,光云州的货,就够装三百多车!”
他咧嘴一笑,伤疤扯得狰狞,“那些蠢货还以为是补药,抢着要!”
“再看黔州,”周显的指尖往北移,停在黔州南部与云州接壤的地方,那里的朱红沙粉与云州连成片,“南边挨着云州,早就被咱们啃下来了,种得比云州还密。”话锋一转,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可往北就不行了,陆锷锴那厮,三年前一来就严抓严打,眼线都插到山缝里了,想扩种、想量产?难如登天!”
许砚樵心头一震,故作惊愕地问道:“大人,仅云州和黔州南部的产量,就够了?”
“够?”周显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阴邪的得意,“何止是够!这些货,顺着渝州的路子发出去,够大半个大祯的官老爷、富家子弟快活了!”他顿了顿,指尖叩着沙盘边缘,“他们把这玩意儿当能忘忧、能焕神的补药,拼了命地砸银子买,却不知自己喝的是催命符!”
“渝州呢?”许砚樵顺着他的话问,目光落在沙盘上渝州那片稀疏却标注着密密麻麻线路的区域。
周显笑了,笑得不怀好意,“那地方山地最多,种不了多少缠丝露,可它是个好地方——转手的宝地!”他指尖划过渝州纵横交错的线条,“你看这山路,盘来绕去,像乱麻似的,朝廷就算有千军万马,也做不到守住每一条!”
魁子接口道:“西南三省的货,还有槟腊那边运过来的,全先囤到渝州的密仓里。夜里再分批次,走不同的山道往外发,往焕京、往江南、往中原……神不知鬼不觉!”
许砚樵听得后背发凉,只觉得这西南三省,早已成了一张巨大的罪恶之网,而他们都在这网中央,被利益和阴谋缠得喘不过气。
“可槟腊为何愿意把货也从这儿走?”许砚樵追问,故意露出困惑的神色,“他们自己不也种吗?”
周显闻言,突然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哼,是不得不愿意!”他眼神阴恻恻的,“早年缠丝露是他们独一份,靠着这玩意儿赚得盆满钵满。可咱们西南的产量一上来,你想想,咱们的货又多又近,谁还愿意花大价钱买他们的?”
“所以他们就急了?”许砚樵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显冷笑,“他们可比你想的狠多了!”他凑近许砚樵,气息带着溶洞的腥甜与阴寒,“他们怕咱们压过他们,就故意把缠丝露的真面目抖了出去——什么忘忧补药?全是骗人的!这东西沾了就戒不掉,久了人会疯、会烂、会死!”
许砚樵瞳孔骤缩,浑身一僵——他虽早已知晓缠丝露有害,却没想到竟是槟腊故意暴露的!
“他们把这事儿捅到民间,闹得沸沸扬扬,”周显的声音愈发阴邪,“百姓怨声载道,朝堂上也吵翻了天。一国天子总不能看着这东西祸乱社稷,只能派兵来清算!”他拍了拍沙盘,“你以为陆锷锴来西南是巧合?是槟腊逼得大祯皇帝不得不派他来!否则,全天下人都会唾弃他皇帝把这催命符当宝贝供着!”
魁子在一旁粗嘎地笑了起来,带着幸灾乐祸:“那些喝缠丝露的蠢货,还以为槟腊是良善,揭露真相救了他们,殊不知自己只是人家争利的棋子!”
“槟腊这一手,又毒又狠,”周显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既打压了咱们的产量,又不费一兵一卒让咱们皇上亲手替他们清理对手,他们还能坐收渔利——毕竟咱们被查,他们就能重新把缠丝露紧握在手!”
他看向许砚樵,语气带着警告,“所以你得把渝州的路子守好,把货发快、发稳!咱们不能让槟腊得逞,更不能让陆锷锴查到根上!”
许砚樵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原来这西南的乱局、陆锷锴的到来、缠丝露的泛滥,全是槟腊布下的阴谋!而周显、沈青山甚至是皇帝萧岑岿……都是这场阴谋里推波助澜的帮凶,他们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赚着沾满血泪的银子。
许砚樵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黑暗、还要庞大,而他,必须在这深渊之中,找到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保持着恭顺,“属下定守好渝州的路子,绝不让大人失望。”
他终于明白,这西南的深山里,藏着的不仅是缠丝露的罪恶,更是人性的扭曲与残忍,为了权力,为了复仇,为了私欲,有人可以屠戮部落,有人可以背叛族人,将一片净土变成了血流成河的炼狱。
而他,如今正身处这炼狱的中心,脚下踩着的,是无数无辜者的白骨与血泪。唯有尽快收集完所有证据,将这些罪恶公之于众,才能让这黑暗的西南,重见一丝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