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曲锡怀应道,“武治琨还传回来一个重要消息,魁子最近频繁去东渝密窖,好像在调试什么东西,说是要让缠丝露的毒性更强,而且密窖里的药师,最近换了一批新人,都是从槟腊那边派来的,说话带着异域口音。”
“我派人调查了,此事……恐怕与关于暗河的毒水有关……”曲锡怀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的人扮成货郎,走访了东渝周边的村寨,发现已有三个村寨的村民出现了成瘾症状,不仅精神亢奋、昼夜不眠,还会出现幻觉,对着空气大喊大叫。”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布,上面沾着一点粉红的液体:“这是从村民的水井里取的,之前传回来的消息说过,暗河的毒水会通过水井渗入村寨。我们的人跟踪暗河的流向,发现魁子最近在暗河的上游加了一个新的工程,一道拦水闸门,这个闸门可以把毒水引向渝州北部的平原地带,那里有十几个大村寨,人口上万,一旦被毒水浸染,后果不堪设想。”
陆锷锴拿起那块布,放在鼻尖轻嗅,一股甜腻的腥气扑面而来,正是缠丝露的味道。他眼神一冷:“周显和魁子,还真是丧心病狂。”
“还有更棘手的。”曲锡怀补充道,“我们的人发现,周显已经上书焕京,说西南出现了一种怪病,村民染上后会力大无穷、不知疲倦,请求朝廷允许他调集药材救治,实则是想借着朝廷的名义,让毒水扩散得更合法。”
陆锷锴沉默片刻,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陷入沉思。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曲锡怀:“你立刻安排下去,第一,让狐狸军的旧部潜入葬神山,摸清三条新地道的具体走向和守卫换班时间,务必在半月内给出详细情报,第二,通知许校尉那边,让他想办法破坏暗河上游的闸门,至少拖延毒水扩散的时间,第三,让阿弦盯着魁子,弄清楚他在密窖里调试的是什么东西,槟腊派来的药师,有什么特殊之处,最好能传回来缠丝露具体种植的地区。”
“是!”曲锡怀躬身应道,“还有,督宪,周显最近派了不少人盯着总督府,我们的人搜集情报越来越难,要不要让我们的人动手?”
“不行。”陆锷锴语气坚定,“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周显以为我被困住了,放松了警惕,这正是我们搜集情报、布置反击的最佳时机。一旦动手,他必然会加强防备,甚至狗急跳墙,提前开启毒水扩散计划。”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却挡不住眼底的光芒:“再等等,等许校尉摸清渝州中转池的位置,等我们掌握了所有地道和毒水的情报,到时候,就是我们雷霆收网的时刻。”
曲锡怀点点头,不再多言,快速收拾好地图和竹筒,重新扮成杂役的模样,提着铜壶,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西跨院。院外的士兵依旧守在原地,却不知,这看似严密的禁足之地,早已成了陆锷锴运筹帷幄的指挥中心,一条条隐秘的情报线,正从这里延伸出去,编织成一张捕捉罪恶的大网。
陆锷锴立在窗前,目光灼灼望向西南天际,那里是东渝的方向,是他的樵郎正孤身涉险的地方。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的狐狸玉哨,哨身的纹路被体温焐得温润,这是他赠予许砚樵的信物,此刻却成了牵挂的寄托,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与远方的人无声呼应。
他太清楚这场潜伏的凶险:他的樵郎正独自蹚在罪恶深渊里,于周显、魁子的眼皮底下步步为营,武治琨在敌人心脏里艰难周旋,每一次联络都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曲锡怀和无数将士在暗夜里奔波,用性命搜集着一丝一毫的情报。这场较量早已不止关乎西南的安危,更是天下百姓的生死赌局。他输不起,也绝不能让那些舍生忘死的人失望。
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映着他坚毅的侧脸,眉峰间凝着沉郁的隐忍。他抬手按在窗棂上,指尖冰凉,心底却一遍遍默念:樵郎,再等等。再等等,等情报集齐,等时机成熟,他定会亲自领兵,撕开这黑暗的帷幕,接他回家。
禁苑的暗影里,潜谋如藤蔓般疯长,悄然发酵。那些藏在暗处的力量,那些忍辱负重的坚守,都在静静等待一个契机,待那声狐狸哨响彻云霄,便是雷霆万钧、毁天灭地的反击时刻。
押送缠丝露原株的队伍在云州与东渝交界的盘山道上缓慢前行,山道两侧是陡峭的崖壁,草木稀疏,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许砚樵骑在领头的马上,青色的周字营军服被尘土染得微浊,眼神却始终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这段路是魁子势力的边缘地带,也是最容易出岔子的地方。
突然,三声短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紧接着,三名身着周字营军服的士兵从崖壁后的阴影中冲出,一字排开,横刀拦住了去路。领头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汉子,颔下留着短须,眼神沉郁,手里举着一块鎏金令牌,令牌正面刻着“西南巡抚衙门”六个篆字,背面是周显的私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许校尉,请留步。”中年汉子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奉周巡抚密令,特来接引,需带您与这批原株走西侧秘道,直达东渝密窖。”
许砚樵勒住马缰,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这三人的军服虽是周字营样式,但布料更显挺括,不像是常年在外押送的兵士,且他执掌周字营半数兵力以来,麾下将士大多识得,这三人却是生面孔。他指尖悄悄按住腰间的佩刀,语气平淡:“周巡抚有令,为何不提前传讯?西侧秘道我从未听闻,凭什么信你?”
“许校尉谨慎是应当的。”中年汉子不慌不忙,将令牌递上前,“此乃巡抚大人亲授的鎏金令牌,可调动西南境内所有周字营兵力,真假一验便知。至于秘道,是魁子大人近日刚打通的,为防陆锷锴旧部劫道,特意下令保密,只许亲信知晓。”
武治琨催马上前,与许砚樵并肩而立,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盯着三人:“周字营上下,我与许校尉共事多日,麾下弟兄虽不敢说全识得,但你们这几位兄弟实在眼生啊!你们既奉巡抚令,可有文书为证?”
中年汉子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强硬:“我们还是奉劝武队正一句,不要多事。密令讲究隐秘,何来文书?若耽误了缠丝露原株的押送,魁大人问责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侧身让开道路,“许校尉若不信,可随我先行探视,原株交由武队正看管便是。”
许砚樵心中权衡——对方持有周显的鎏金令牌,绝非寻常冒充者,且话语间滴水不漏,若强行拒绝,反倒加重了自身的嫌疑。但他隐约觉得不对劲,这三人的气场过于肃杀,不似周字营的兵士,反倒像常年执行暗差的死士。
他回头看向武治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警示:“武正队,你就带着队伍在此等候,我随他们去看看。”
说罢,他又递去一个 “暗中戒备、见机行事” 的眼神,武治琨会意,缓缓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沉声道:“许校尉小心。”
许砚樵翻身下马,将佩刀留在马鞍上,故作坦然地走向中年汉子:“带路吧。”
三人在前引路,许砚樵紧随其后,脚步沉稳,实则每一步都在留意周遭环境。西侧山道比主路更窄,路面崎岖,布满碎石,崖壁上长满了带刺的藤蔓,显然是刚开辟不久。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拐过一道陡峭的山梁,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开阔的乱石滩。
许砚樵心头一凛——乱石滩上,王猛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块巨石旁,双手抱胸,一身青色劲装,透着股肃杀之气。他身边围着十几个兵士,都是魁子手下的精锐,张彪也在其中,正用阴鸷的眼神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王猛,你这是何意?”许砚樵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假传巡抚令,耽误押送缠丝露,这些罪名你担得起?”
王猛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冷意:“许校尉,到了这儿,就别装了。”
他抬手一挥,十几个兵士立刻围了上来,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许砚樵环顾四周,知道今日难以善了,却依旧不动声色:“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奉周巡抚之命押送原株,你无故拦路,莫非是想私吞?”
张彪上前一步,嗤笑一声,“你以为你潜伏在周大人身边,我们都看不出来?”
许砚樵心头一沉,面上却依旧镇定:“张彪,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自投靠周巡抚以来,兢兢业业,何来潜伏之说?”
王猛冷哼一声,语气冰冷,“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许砚樵突然察觉到身后有异动,他猛地侧身想躲,却为时已晚,一名兵士早已绕到他身后,手中的粗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的后脑。许砚樵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意识瞬间沉入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