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回到公司,凌初霁就立即被人事部的同事们围拢住,七嘴八舌地问候着。
“雪儿,你回来了!没事了吧?哎呀,昨晚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艾米的声音总是最先响起,也最具穿透力。
她挤到最前面,递给凌初霁一束雏菊,心疼地说:“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我抽屉里有口罩,你需要就自己拿,千万别客气!”
艾米的话热情而周到,仿佛经过昨晚的“共患难”,她已经单方面将凌初霁划入了自己“好姐妹”的阵营。
凌初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接过雏菊,低声道:“嗯,谢谢艾米姐。”她将花瓶放在桌上,目光却无法聚焦,只是茫然地瞅着眼前漆黑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映出她模糊而苍白的影子,脑子里是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部门主管威廉从老板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面色发青,眉头紧锁,嘴角向下耷拉着,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
威廉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人事部,目光落到凌初霁身上。
“雪儿,来一下会议室,我们聊聊。”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但也听不出多少温度。
凌初霁心里微微一紧,应了一声“好的”,起身跟在威廉后头。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关心,是询问,还是关于工作安排的调整?在经历了昨晚的事情之后,任何一点不确定都足以让她心生忐忑。
两人一离开,工位上的气氛瞬间又活跃起来,只是这次声音压低了许多。
戴维凑过来,好奇地问:“哎,艾米姐,威廉这是咋的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艾米撇撇嘴,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
“还能咋的?挨批了呗。咱们人事部这个季度KPI压力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招聘任务完不成,老板能给他好脸色看吗?你想想,咱公司这三个月,来来走走都多少人了?流失率这么高,老板就指着人事部赶紧招人‘回血’——你说他能不着急上火吗?”
这时,一旁的迈克也晃悠过来:
“喂,你俩这个月任务够不够?要是不够,我可以友情‘借’一个人给你们。不过咱可说好了,下个月得还。”
他故意把“借”字咬得很重。
戴维闻言,立刻摆手:“不用不用,我这个月暂时安全。”
他不太喜欢迈克这种看似帮忙、实则炫耀的嘴脸。
艾米却眼珠一转,哪壶不开提哪壶:
“哟,迈克你这么大方,咋不去关心人家凯文任务够不够啊?”
一提到凯文,迈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
“呵!他都多久没‘开张’了?光知道混个底薪!我听说,他现在想抽支烟,都得厚着脸皮管宿舍里的人借!就这状态,还能指望他干什么?”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清晰地传到了不远处正趴桌子补觉的凯文耳中,身子瞬间僵硬了。
戴维有些看不过去,虽然平时和凯文也不怎么熟,但毕竟是同事,还有几分惺惺相惜。
“迈克,你这话说得就有点过了啊。雪儿不就是凯文刚招进来的吗?你别忘了,当初你才来公司的时候,啥都不懂,还不都是凯文手把手把你教会的?现在本事学到了,也不能忘恩负义啊。”
他的话乍一听是在打抱不平,其实满满都是嘲讽。
“这就叫‘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呗!”艾米随即又幽幽地补上一刀。
凯文原本一直强迫自己忽略身后的闲言碎语,但迈克毫不留情的鄙视、戴维略显苍白的维护,以及艾米犀利的总结,句句都直戳心窝子。
他再也坐不住了。
凯文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一句话,只顾低着头径直走出公司,前往走廊尽头的公共阳台,背影透着难以言说的压抑和落寞。
空气中弥漫着城市特有的尘嚣。
凯文靠在栏杆上,手指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散烟,点燃,深深叭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他眺望着下方贫民窟高低错落的铁皮板房,眼神里空无一物,只有满满的焦虑和几乎要溢出来的职业倦怠。
业绩的压力、同事的轻视、对未来的迷茫,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让他直不起腰来。
他只是一个在异国他乡挣扎求存的普通人,而生活,似乎从未对他展露过轻松的容颜。
……
会议室的冷气跟不要钱似的,冻得凌初霁直起鸡皮疙瘩。
威廉脸色本来就臭,但还是极力想挤出一个和善的假笑,结果嘴角硬往上提,看起来反而像赵四。
他刻意放柔了声音,绵里藏针地关心道:“听说你昨晚被人袭击了,还受了伤?严不严重呀?”
凌初霁其实很想申请缓几天上班。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刚入职就请假,怕不是要给领导留下一个娇气、不堪大用的印象。委屈什么的,先吞进肚子里吧!
“谢谢领导关心,就是些皮外伤,养养就好,不会影响工作!”
“叫什么‘领导’嘛,显得生分,叫我威廉或者威少就好。这里不是日企,不搞排资论辈那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