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内特小姐是第一次来麦里屯吗?”威克姆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在户外的微风里听起来更加清朗,少了些客厅里的回音。“哦,不,”伊丽莎白回答,目光掠过熟悉的店铺招牌,“我们常来。我姨妈就住这儿。”“那么您一定是这里的鉴赏行家了。”威克姆微笑着说,他的目光扫过沿街的橱窗,神情自然,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不知哪家店铺的丝带最好?不瞒您说,我的一位妹妹时常写信抱怨,说驻地附近根本买不到颜色称心、质地又好的丝带,害得她总是羡慕同伴。”
伊丽莎白正要回答,柯林斯先生的声音已经洪亮地插了进来,盖过了街市并不喧嚣的背景音:
“丝带!啊,这让我想起我尊贵的女恩主,凯瑟琳·德·包尔夫人,曾有一次赐下宝贵的教诲。夫人说,女子衣饰,贵在端庄得体,过于鲜亮繁复的装饰,虽则悦目,却往往有损于那份沉静贞淑的内在美德。夫人她本人便是此中典范,衣着素雅而质料华贵,尽显……”
威克姆没有试图打断这滔滔不绝的论述。他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朝身旁的伊丽莎白眨了一下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不耐或讥讽,反而像是一种善意的、分享秘密般的调侃。与此同时,他的脚步不着痕迹地加快了一点点,身体也微微侧向伊丽莎白这一边,很自然地引导着她向前多走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巧妙地将柯林斯先生和他那洪亮的嗓音,隔开到了一个虽然仍在耳边、却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的位置。
伊丽莎白清晰地接收到了那个眼神。一股混合着好笑与默契的暖流涌上心头,冲散了先前因柯林斯先生而生的烦闷。她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她配合地加快了步子,仿佛被街边什么有趣的东西吸引,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指向前方一个摆在店铺门口的小摊位:“那家的货色倒还算齐全,老板娘人也和气。不过,”她压低了一点声音,更像是对威克姆说,“她的眼光有些过时,总进些颜色过于沉闷的料子。真正时新又别致的,恐怕要等那些流动商贩来了才有。”
他们就这样走到了那个小摊前。摊子很简单,一块洗得发白的蓝白格子粗布铺在两条长凳上,上面分门别类地摆着各色针线、大大小小的纽扣、几把牛角梳子,当然,还有一堆堆卷好的丝带,颜色从最娇嫩的粉、最天空的蓝,到沉稳的墨绿、深紫,一应俱全。威克姆当真俯下身,仔细地看了看。他修长的手指在那堆丝带中拨弄了一下,抽出一根颜色如雨后晴空般的淡蓝色缎带,捏着两端,对着西斜的阳光比了比。阳光透过那光滑的缎面,泛出柔和莹润的光泽。
“颜色确实雅致,”他评论道,语气认真。然后,他转向伊丽莎白,声音比刚才更压低了些,“不过说实话,看着这些,我倒更怀念德比郡乡间集市上的那些小摊了。那里的东西或许没这么种类繁多,摆放得也有些杂乱,但不知怎么,总让人觉得……更自在,更有人情味。”他说这话时,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德比郡?”伊丽莎白的心微微一动。她当然知道德比郡。那是彭伯里庄园的所在,是达西家族的领地。
“是的,”威克姆转回脸,看向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淡了,刚才那种明亮愉悦的神情像潮水般退去,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阴翳。他轻轻放下了那根蓝色缎带,仿佛放下某种沉重的回忆。“我是在那儿长大的。”他简短地说,然后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摊子粗糙的布料纹理上,“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那瞬间的沉默很短,但却充满了一种克制的、难以言说的情绪。然后,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对着伊丽莎白重新露出笑容,只是那笑容似乎不如先前那般毫无阴霾。“说起来,贝内特小姐,您最近去过尼日斐花园吗?我听说那里新搬来的主人是几位非常体面的绅士,尤其是那位宾利先生,风评极佳。”
“是的,”伊丽莎白回答,声音比刚才略显平淡,“尼日斐是搬来了新邻居。宾利先生一家,还有……他的朋友们。”“宾利先生为人非常和蔼可亲。”她补充道。“听您这么说,那我就更确信传闻不虚了。”威克姆接口,他的神情已经迅速从刚才的阴翳中调整回来,重新挂上了那种令人舒适的微笑,“能受到贝内特小姐这样明智的判断力的认可,那位先生的品行一定十分出众。”就在这时,柯林斯先生终于成功摆脱了那个极力向他推销印有经文图案手帕、并试图与他探讨虔诚符号商业化之利弊的小贩,额头上微微见汗,快步赶了上来。“商业的喧嚣,实在不宜于心灵的宁静!”柯林斯先生喘了口气,努力维持着庄重,“伊丽莎白表妹,我认为我们该返回了。出来已久,菲利普斯太太想必已备好了新的茶点,我们不应让主人久等。”散步接近尾声,众人调转方向,朝着菲利普斯太太家的方向慢慢走回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橙红色的光线给街道、房屋和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温暖却即将消逝的金边。微风带来了傍晚的凉意。
伊丽莎白走在威克姆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而舒适的距离。她想起早晨菲利普斯太太送她们出门时,挤着眼睛、兴高采烈地说:“晚上可要打扮得漂亮些,福斯特上校答应借我大厅,咱们好好热闹一场!”心头便掠过一丝对晚间舞会纯然而轻快的期待。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威克姆线条优美的侧脸上。夕阳在他深金色的头发和浓密的睫毛上跳跃。“威克姆先生,”她开口,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轻快和坦然。“今晚姨妈家的舞会,想必您会十分忙碌?像您这样的,定是小姐们争相邀请的舞伴。”
威克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继而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窘迫和深切苦恼的神情。他停下脚步,面对伊丽莎白,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因他明显的挣扎而显得沉重。“贝内特小姐,”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您提起这个,真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事实上,我恐怕无法出席今晚的舞会了。”“是有军务在身?”伊丽莎白关切地问。
“不,不是公务。”他摇了摇头,目光游移,避开她的直视,最终落在街道旁一间店铺的招牌上,仿佛那上面写着难言的答案。“是……一些极为私人的、令人不快的缘由。”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向伊丽莎白,眼神里充满了无奈的坦诚,“您知道,舞会的宾客,有时会有些……意外的面孔。我听说,尼日斐的那几位新主人——宾利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因为之前在此地小住,与菲利普斯太太家也算相识,或许会收到邀请,或许会出于礼貌前来露个面。”
他特别强调了或许两个字。
“倘若如此,”他的语气变得艰涩,眉头紧锁,“倘若达西先生也在其中……那么,那个场合对我而言,就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折磨。我无法出现在他面前,贝内特小姐。并非我畏惧什么,而是……”他顿了顿,寻找着措辞,脸上流露出清晰的屈辱感,“而是过往的一些事情,使得我的出现,只会引起他的不悦,而我自己,也会感到无比的难堪。我绝不愿因为个人的旧日恩怨,破坏舞会的融洽气氛,更不愿让主人或其他宾客感到丝毫尴尬。”伊丽莎白的呼吸屏住了。她听到“达西先生”这个名字从他口中以一种如此痛苦而排斥的语气说出,心不由得揪紧了。她看到威克姆脸上那毫不作伪的难堪和隐痛。
“威克姆先生,”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但很坚定,“请原谅我的冒昧追问。如果……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否告诉我,您和达西先生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您看起来如此……苦恼。”威克姆迎着她的目光,那里面复杂的情绪翻涌着。他像是被她的真诚打动,又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他再次移开视线,望向街道尽头逐渐沉入暮色的天空,侧脸的线条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中显得格外坚硬,也格外脆弱。
“贝内特小姐,”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平静,“我与达西先生……我们相识已久。事实上,我是在他的父亲,已故的老达西先生,一位我终生感激、品德无比高尚的绅士的照顾下长大的。他待我如子侄,甚至在他的遗嘱中……”他停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语速快了些:“遗嘱中,老达西先生为我预留了一份牧师的位置,那本是……那本是我安身立命、报答他恩情的希望所在。”他的双手在身侧微微握成了拳,指节泛白,“然而,达西先生,或许是因为……某些我无法理解也绝不愿揣测的原因,他运用了他的影响力和……对遗嘱条款的某些解释,使我最终与那个位置失之交臂。”他猛地转过头,重新看向伊丽莎白,眼中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被深深辜负后的屈辱:“具体的情形,请恕我不能……也不愿再详述。那涉及一位我敬爱如父者的身后名声,以及一些……过于令人难堪的细节。总之,结局就是如此。我无法,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假装无事地与他同处一室。而我更不愿,让我个人的、不幸的旧日恩怨,破坏了舞会上本该属于所有人的、和谐愉快的气氛。”
他停顿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一些平静:“因此,缺席是我唯一能做的、既保全自己一点可怜体面,也不至于给主人和其他宾客带来尴尬的选择。宁愿独自忍受失望,也好过让一段不愉快的往事阴影,笼罩在原本应该充满音乐与欢笑的夜晚之上。”
他说完了。最后,他对伊丽莎白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勉强、苦涩,混合着深深的遗憾与一种近乎脆弱的坚毅。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却没有带来温暖,反而像是一层冰冷的泪光。“希望您能理解,贝内特小姐。”他低声说。
伊丽莎白站在原地,傍晚的凉风拂过她的脸颊,她却感到一阵热血涌上头顶。威克姆的话语,他说话时那种克制的痛苦、被背叛的屈辱、以及最后时刻仍试图顾全大局的“高尚”,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打在她心中对达西先生早已存在的不满与偏见之上。尼日斐舞会上那冷漠的侧脸、那刻薄的评价、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此刻全都与“违背父愿”、“欺压孤弱”、“剥夺他人应得之物”的恶行狰狞地重合在一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和对其理不彰的义愤,在她胸中激荡。她看着威克姆,这个英俊、风趣、体贴,却遭受了如此不公的年轻人,同情与愤慨几乎淹没了她。
“我……我完全理解,威克姆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感谢您信任我,告诉我这些。这……这真是太不公平了。”她想说更多安慰或声讨的话,但一时间,只觉得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她只是用那双明亮的、此刻燃烧着正义火焰的眼睛,深深地、充满同情地看着他。柯林斯先生这时终于赶了上来,看到两人站在路边,气氛凝重,不禁疑惑:“伊丽莎白表妹,威克姆先生,可是有什么不妥?天色渐晚,我们需得快些回去才好。”
回菲利普斯太太家的短短路程,气氛与来时已截然不同。伊丽莎白沉默着,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和思索。威克姆也异常安静,只是偶尔,当他的目光与伊丽莎白担忧的眼神相遇时,会回以一个感激的、却依旧难掩忧郁的浅笑。柯林斯先生试图再次谈论晚间舞会上应注意的礼节,尤其是年轻女士应如何端庄持重,但这一次,连他自己都似乎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屏障,话语变得有些零落。
暮色四合,远处的天边只剩下一条暗紫色的光带。麦里屯的灯火次第亮起,而一场风波,已然在伊丽莎白·贝内特的心中掀起了巨浪。她对菲茨威廉·达西的偏见,在此刻,彻底凝固成了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