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翻,是一页被撕掉的残痕。
粗糙的纸缘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日记本的心脏位置。
程箫弦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支素描用的软芯铅笔,还有一张半透明的硫酸纸。
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熟练得像某种宗教仪式。
她将硫酸纸轻轻覆在那页被撕掉的痕迹上。
然后,用铅笔侧锋,极轻极缓地在纸面上均匀涂抹。
沙沙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灰色的石墨粉末逐渐在硫酸纸上沉积,显现出下面纸张的纹理——以及那些被暴力撕扯时,上一页墨水在下一页留下的、肉眼难以分辨的印痕。
随着涂抹范围的扩大,字迹的轮廓慢慢浮现。
先是几个断断续续的笔画,然后是一些模糊的部首,最后——
四个名字。
不,是四个被反复涂抹、划烂、几乎无法辨认的名字,以及一个清晰得刺眼的名字。
前三个:
“林**” ——“林”字清晰,后面两个字被疯狂地划掉,纸面甚至有几处被笔尖戳破的小洞。
“陈**” ——同样,“陈”字之后是混乱的墨团。
“**博” ——姓氏被涂黑,只剩一个“博”字勉强可辨。
而最后一个。
“聂怀远”。
这三个字,哪怕只是上一页墨水留下的微弱印痕,也清晰、深刻、工整得可怕。每一笔都带着一股狠绝的力道,横平竖直,撇捺如刀,力透纸背。
尤其是“怀”字,左边竖心旁的那一点,墨迹格外浓重,像一滴干涸的血。
程箫弦盯着那三个字。
她没有哭。眼睛干涩得发痛,但没有一滴眼泪。
她只是看着,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仿佛要将那三个字从纸上抠出来,刻进自己的视网膜,融进自己的骨髓。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是一条加密信息,发送人显示为一串乱码。这是冷一章和她约定的联络方式。
她点开。
“弦弦:你要的流水比对完成了。潇然哥的账户,在出事前三个月,收到四笔来自不同离岸公司的汇款。汇款时间点高度敏感:第一笔在他肋骨骨折入院第二天,第二笔在他额头缝针后一周,第三笔在他脚踝扭伤无法打工的那个月,第四笔……在他去世前三天。”
“这些公司都是空壳,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和维京群岛,层层嵌套,追踪难度极大。但有意思的是,这四笔钱的最终源头,都指向国内四个不同的家族信托基金。其中一个基金的受益人名单里,有‘林法如’的名字。另一个基金的顾问律师,姓柴。”
“弦弦,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但这条路太危险。那些人……不是你能对付的。”
程箫弦看完,删除了信息。
她将硫酸纸从日记本上轻轻揭下,对着灯光。
四个模糊的名字,一个清晰的名字。
像四道阴影,一道血痕。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
聂氏大厦顶楼的灯光依旧亮着,在密集的楼宇森林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冰冷的眼睛。
程箫弦将日记本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暗格。
她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撑在玻璃上。
玻璃映出她的脸:苍白,美丽,冰冷。
黑色的西装套裙像丧服,包裹着这具二十二岁的、已经死去一半的身体。
“哥,”她对着玻璃上的倒影轻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再等等。”
“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