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带着陈旧的血腥气和遥远的温暖——
***
十二岁那年,也是这么一个阴雨连绵的天气。
父母的双人葬礼上。
黑压压的人群,低低的啜泣,还有那些虽然压低、却无比清晰钻进她耳朵里的议论:
“作孽啊……两口子都没了……”
“潇然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养妹妹?听说大学学费都还没着落。”
“要不跟妇联说说,送福利院吧,对孩子也好……”
“就是,跟着哥哥能有什么前途?拖累自己也拖累妹妹……”
她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裙子,手里攥着一朵惨白的小花,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冻住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恐惧那些窃窃私语会变成现实,恐惧自己会变成“拖累”,恐惧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也会被夺走。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坚定的大手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程潇然向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他挺直了单薄的脊梁,目光扫过那些议论纷纷的亲戚,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眼神却已经有了男人的孤悍。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压过了所有嘈杂:
“我妹妹,我自己养。”
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会供她吃饭,供她读书,供她上最好的大学。我们程家,”
他握着她手的力道紧得发疼,却又那么让人安心,“一个都不会散。弦弦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那年他大一,学费是签了字的助学贷款,生活费是一片空白。
他像一颗被狠狠抽打的陀螺,疯狂旋转在三份工之间:
天还没亮,五点,他就要爬起来,顶着凛冽的寒风去送报纸,手指冻得通红僵硬,呵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在睫毛上。
下午放学后,直奔便利店,一站就是六七个小时,对着每个顾客重复“欢迎光临”,整理货架到腰酸背痛。
深夜,在喧嚣震耳的酒吧当服务生,穿梭在呛人的烟雾和酒气里,收拾残羹冷炙、擦拭污秽,忍受客人的无理刁难和呵斥。
无论多晚,他总会回来。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是她黑夜里最安心的等待。
他的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可看见她蜷在沙发上等他,眼睛立刻会亮起来。
“等哥呢?傻不傻。”他总是这么说,然后从怀里——从最贴身那件旧毛衣里面,小心翼翼地掏出两个用油纸包好的肉包子。
包子还带着他的体温,热乎乎的,甚至有些烫手。
“快吃,弦弦,还热着。哥在酒吧吃过了,客人的牛排没动几口,经理让分了,哥吃得可饱了。”他咧开嘴笑,左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露出来,试图让谎言看起来更真一些。
可她不是傻子。
她曾偷偷翻开过他扔在角落的旧背包。
里面除了课本,只有半瓶凉白开,和一包开了口、只吃了一点的榨菜。
便利店过期的处理面包,他留给自己,却把完整的、新鲜的保质期内的,偷偷塞进她的书包。
他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却在她学校要求买新校服时,毫不犹豫地掏出攒了许久的钱。
他的手指,因为长期浸泡在清洁液里,红肿、开裂,贴着廉价的创可贴。
可这双手,每晚都会就着那盏昏黄摇曳的台灯,无比仔细地检查她的作业。
看到全优的成绩单时,他脸上的疲惫会瞬间一扫而空。
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窗外所有的星光都收集了进去。
他会用那双粗糙开裂的手,无比轻柔地揉乱她的头发,笑声低低的,带着满满的骄傲和慰藉:
“看我妹妹!又是第一!我就知道,我们弦弦最聪明,是天生的状元料子!”
他拿起成绩单,看了又看,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奖状。
然后,他会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飘得很远,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憧憬:
“好好读,弦弦。将来当大律师,穿最帅气的西装,在法庭上帮好人说话,让坏人都害怕。”
他转过头,对她笑,酒窝深深:“到时候,哥给你当司机。你想去哪儿,哥就开去哪儿。咱们买辆好车,不,哥先攒钱给你买!副驾驶永远给你留着。”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未来最朴素也最炽热的期盼。
这期盼,支撑着他熬过每一个精疲力尽的白天,每一个寒冷孤独的深夜。
他是她坍塌的世界里,唯一的支柱;是她无边黑暗里,永不熄灭的光。
他的爱,不曾宣之于口,却藏在每一个早起离去的轻手轻脚里,藏在每一个深夜带回的温热包子里,藏在每一次检查作业时专注的侧脸里,藏在他为她构筑的、虽然清贫却无比坚固的港湾里。
正因曾被这样毫无保留地珍视过、守护过,他骤然熄灭后留下的寒冷与空洞,才格外刺骨,格外难以忍受。
那些夺走他、碾碎他光芒的人,如何能不恨?
如何能……不让他们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滔天的恨意涌上心头,漫漫涨满,她感觉喉咙有点发紧。
她把计划回顾了一遍,默默走出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