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飞快地敲击键盘，听到介绍只是侧过脸，简短地说：“李明，IT和系统维护。”话音刚落就转回去了，仿佛多浪费一秒都是罪过。

“李明负责公司所有办公系统的后台，来公司多年。”白洛敬补充，语气里难得有几分认可，“话少，但技术一流。电脑、网络、打印机，任何问题找他就行。”

程潇弦说了声“李老师好”，李明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注意力已经完全沉入那串串跳动的代码。

第三张桌子后坐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孩。

他穿着一件印着巨大潮牌logo的黑色T恤，头发用发胶抓出看似随意实则精心的造型，左耳戴着一枚黑色的耳钉。此刻他正低头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陈浩然。”白洛敬的语气明显冷淡了许多，“聂董远房亲戚的儿子，去年进来的。负责……”她顿了顿，“暂时负责一些杂事。”

陈浩然抬起头，露出一张还算英俊的脸。他上下打量程潇弦，眼睛亮了一下，吹了个口哨：“哇哦，又来一个美女？行政部快成选美现场了。”

“陈浩然！”白洛敬皱眉。

“开玩笑嘛。”男孩耸耸肩，重新低头看手机，嘴里嘟囔，“本来就是，长得好看的就往行政部塞，当谁不知道刘助理那点心思……”

白洛敬的脸色沉了沉，但没接话。

程潇弦面色不变，只是平静地说：“你好。”

第四张桌子后的人，让程潇弦微微一怔。

那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POLO衫，深色休闲裤。

他正捧着一个紫砂小壶，慢悠悠地往茶杯里倒茶。桌上没有电脑，只有一摞文件夹、一个竹子笔筒，以及——一本《庄子》。

最奇特的是他身后的窗台。

别人的窗台上摆的是绿植或相框，他的窗台上挂着一幅手写的书法，宣纸已经泛黄，墨迹却依然遒劲：

“胸怀宇宙”

“张槐园。”白洛敬的语气里掺杂着无奈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容忍，“负责档案和文书管理。他……”

她还没说完，张槐园已经抬起头，朝程潇弦露出一个温和如春水的笑容：“新同事啊？欢迎欢迎。”他放下茶壶，看了眼手表，“八点五十五分，时间正好。”

“什么正好？”程潇弦下意识问。

张槐园指了指天花板，语气悠然：“公司没倒闭，又可以上班了。上班时间已到。”

空气安静了一秒。

白洛敬翻了个白眼：“别理他，他就这样。每天上班绝不早来一分钟，下班绝对不会多加1分钟班。”她压低声音，“但他有个绝技——无论聂总发多大火，骂得多难听，他都能把那些话理解成夸奖和鼓励。”

程潇弦看向张槐园，后者已经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汤，啜饮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张老师好。”她认真地说。

张槐园摆摆手：“别叫老师，叫老张就行。对了，你会打太极吗？下班后我在维多利亚公园教拳，免费。”

第五张桌子，堆满了各种粉色系的物品：粉色的键盘，粉色的鼠标，粉色的笔筒，甚至还有一个粉色的迷你冰箱。桌上散落着几本时尚杂志，一支用了一半的YSL口红滚到文件夹旁边，一面带LED灯圈的化妆镜亮着冷光。

坐在桌后的那个女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四五岁，长得确实漂亮——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张扬的美。小V脸，大眼睛，睫毛刷得又长又翘，鼻子小巧挺拔，嘴唇涂着鲜艳的番茄红色。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紧身针织裙，领口开得略低，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项链——项链的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金色字母“N”。

程潇弦的目光在那吊坠上停留了一瞬。

此刻，罗贝贝正斜靠在椅背上，一手拿着手机自拍，另一只手调整着角度，确保能拍到身后落地窗外的维多利亚湾景。

她完全没在意白洛敬和程潇弦的到来，直到白洛敬清了清嗓子。

“罗贝贝。”白洛敬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行政专员，负责文书和会议记录。她是……六个月前招聘进来的。”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慢。

罗贝贝这才放下手机，转过椅子。

她的目光先落在白洛敬身上，带着几分敷衍的恭敬：“白主管早呀。”

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了程潇弦脸上。

那一瞬间，程潇弦清晰地看到罗贝贝眼中闪过的东西——先是打量，然后是评估，接着是明显的警惕，最后凝固成一层薄薄的、冰冷的敌意。

“这是程潇弦，新同事。”白洛敬说。

罗贝贝没说话。她慢慢站起身——她比程潇弦矮一些，但脚上那双至少八厘米的Jimmy Choo高跟鞋让她显得气势十足。

她走到程潇弦面前，上下扫视着她，从发髻到鞋跟，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

“程、潇、弦。”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甜得发腻，却透着冷意，“名字挺好听。哪个学校毕业的呀？”

“京北大学。”程潇弦平静地回答。

“哦——”罗贝贝拖长了音，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名校呢。那怎么来行政部了？我听说这批次招的人，不都该去企管部、市场部那些核心部门吗？”

这句话问得刁钻，直指那个所有人都在猜测的问题。

白洛敬皱了皱眉，正要开口，程潇弦已经回答了：“公司安排，我服从分配。”

“是吗？”罗贝贝挑了挑眉，转身走回自己座位，重新拿起手机，“那挺好。行政部活儿不多，就是琐碎。对了——”

她抬起头，状似随意地问，“你住哪儿啊？要是住得远，以后加班可能不太方便哦。”

“我会安排好。”程潇弦说。

罗贝贝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底。她重新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指甲上精致的法式美甲反射着冷光。

程潇弦注意到，罗贝贝打字时，眼睛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胡桃木门——总裁办公室的门。

最后一张桌子在扇形区域的最右侧角落，紧挨着落地窗。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台未拆封的显示器和一把崭新的办公椅。

“你的位置。”白洛敬说，“电脑李明会帮你装。办公用品找赵姐领。公司规章制度和行政部工作手册在内部系统里，账号密码一会儿发你邮箱。”

程潇弦走到桌前。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视野是最好的——维多利亚湾的全景一览无余，海水在阳光下变幻着深浅不一的蓝。

远处，青马大桥像一道灰色的丝带，悬在海天之间。

但这也是离总裁办公室最远的位置。

白洛敬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声音压得很低：“风景不错，对吧？”顿了顿，“不过离总裁办公室也最远。”

这句话里的多重意味，程潇弦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