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身,开始捡文件。
动作依然从容,甚至趁着这个机会快速检查了每份文件的页码顺序。三十秒后,所有文件重新归位,顺序一丝不乱。
罗贝贝的笑容僵了一下。
“程小姐手真快。”她端着咖啡,没有立刻离开,“不过整理这些旧档案有什么用啊?都是过去的事了。聂总常说,不要这么多规矩,过去得材料没有用。这里就是随心所欲。”
她特意加重了“聂总”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亲昵的炫耀。
程潇弦重新坐下,戴上手套:“了解过去,才能更好地向前。这是基本的工作方法。”
罗贝贝被噎了一下,脸色微沉。她还想说什么,白洛敬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贝贝,上周四的会议记录整理好了吗?聂总下午可能要。”
“马、马上。”罗贝贝连忙说,瞪了程潇弦一眼,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十一点半,程潇弦完成了所有文件的分类和排序,开始完善电子目录。她在表格里增加了筛选功能、统计图表,甚至做了一个简单的仪表盘,可以直观显示各类供应商的占比、合作趋势、以及合同到期提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整理档案”了。
这是一次专业的供应链数据分析。
白洛敬终于站了起来。她走到程潇弦桌前,假装随意地看向电脑屏幕。
Excel表格已经基本完成。界面简洁专业,数据清晰,图表直观。最下方还有一个“待办事项”列表,标注了哪些供应商需要续约审查、哪些有历史投诉记录、哪些合同条款存在潜在风险。
风险提示?这根本不是行政助理该考虑的范畴。
白洛敬记得,程潇弦的简历上写的是法律专业。但眼前这个女孩展现出的,不仅仅是法律人的严谨和逻辑,还有一种近乎可怕的洞察力,以及……某种深藏的、锐利的东西。
像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刀。
十二点整,行政部其他人陆续起身准备吃午饭。
张槐园慢悠悠地盖好紫砂壶,站起身:“小程,一起吃饭?楼下新开了家茶餐厅,烧腊不错。”
“谢谢张老师,我等会儿再去。”程潇弦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最后敲击了几下。
白洛敬也站了起来。她看着程潇弦专注的侧脸——女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从发髻中散落,贴在白皙的颊边。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明锐利,像暴雨洗过的寒星。
“你……”白洛敬开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程潇弦终于抬起头。她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2:07。
“白主管,电子目录已经完成。”她的声音平稳,“原始文件按新顺序归档完毕,备份已经上传到部门共享盘。相关风险提示和待办事项在表格最后。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白洛敬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行政部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赵姐停下了收拾东西的动作,李明从屏幕后抬起头,连陈浩然都摘下了耳机。
罗贝贝坐在自己位置上,手里捏着粉色的手机壳,指节微微发白。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程潇弦,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嫉妒,是不甘,是深深的危机感。
“你以前做过类似的工作?”白洛敬终于问。
“没有。”程潇弦平静地摘下手套,折叠整齐放在一边,“但整理信息、建立系统、识别风险,是法律检索和尽职调查的基本功。”
法律检索。尽职调查。
白洛敬想起杨莉的话——“她本该去企管部法律事务岗的。”
一个本该成为公司法务的人,因为长相出众,被刘助理一句话调进行政部当助理。而这个人,用不到三个半小时,完成了别人三天的工作,质量还远超预期。
白洛敬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复杂的情绪。不是对程潇弦,而是对那个随意摆布他人职业轨迹的权力体系,以及对那个因为一张脸就被轻易定性的世界。
“先吃饭吧。”她的语气软了些,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工作下午再看也行。”
“我整理一下桌面就去。”程潇弦开始收拾那些标签纸和便签。
白洛敬看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把你调来行政部吗?”
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知道。”程潇弦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得如同冰面碎裂,“刘助理觉得我适合这个岗位。”
“适合什么?”白洛敬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端茶倒水?整理文件?还是……”她没说完,但那个未尽的尾音,已经足够刺耳。
程潇弦站起身,转过身来面对白洛敬。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视。阳光从侧面打进程潇弦眼里,照得她的虹膜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但瞳孔深处,是望不见底的深黑。
“白主管,”她说,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清晰而坚定,“无论把我放在哪个位置,我都会做好我该做的事。这是我的专业,也是我的底线。”
两人对视。
空气中有某种东西在无声交锋。
茶水间传来陈浩然夸张的笑声,他在跟谁视频聊天。李明端着泡面匆匆走过,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张槐园站在落地窗前,面朝维港,缓缓展开一套简化版的太极拳,动作舒展如云卷云舒。
而罗贝贝——
程潇弦用余光看到,罗贝贝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正向总裁办公室门口走去。她走到门前,没有敲门,而是站在那里,对着门上的玻璃反光整理头发,拉了拉裙摆,补了点口红。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声音娇柔:“聂总?我是贝贝,给您泡了参茶~”
依然没有回应。
罗贝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又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最终转身离开,脚步明显带着怒气。
经过程潇弦桌前时,她狠狠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走着瞧。
白洛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最后看了程潇弦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胡桃木门。
门后的人,此刻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扇门后,聂政阳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是两台并排的显示器。
其中一台显示着财务报表。
另一台,是行政区的监控画面。
画面上,程潇弦正关闭电脑,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托特包,向电梯间走去。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那个简单的低髻在颈后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聂政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消失在监控范围。
然后,他抬起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那道已经淡去的旧疤。
“程潇弦……”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消散。
他拿起内线电话,按下刘助理的分机号。
“刘助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下午三点,让行政部新来的程潇弦送一杯咖啡进来。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温度?”
“85度。”
挂断电话,聂政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