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近八十平米的空间,挑高至少四米,整体呈深色调。深灰色的地毯,深褐色的实木墙面,黑色的皮质沙发,以及一张巨大的、看起来像是整块黑胡桃木打造的办公桌。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光。
办公室的采光设计极为精妙。整面弧形落地窗占据了东侧墙壁,但此刻百叶帘完全合拢,只留下细密的缝隙,允许光线以条状的方式渗入室内。
而主要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隐藏的灯带,以及办公桌上一盏蒂凡尼玻璃台灯——那盏灯散发着柔和的、琥珀色的光,恰好照亮桌面的区域,其他地方则沉在柔和的阴影里。
这种光线的布局,让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舞台感。
而聂政阳,就坐在舞台中央。
程潇弦的第一印象是:这个男人,和资料照片里的聂怀远,并不完全一样。
照片里的聂怀远带着那种张扬的、带着几分纨绔气的笑,眼角微微上挑,嘴角弧度夸张,整个人散发着“我很贵,别惹我”的气场。
但此刻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沉着脸,感觉气质更加内敛。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侧脸在台灯光晕中显得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下颌线清晰得像是用刀削出来的。
额前的黑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但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种紧绷感。
像一张拉满的弓,像一根绷紧的弦。
即使他坐着不动,即使他看起来专注在工作上,程潇弦也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处于一种克制的、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聂总。”她开口,声音平稳,“您的咖啡。”
聂政阳没有抬头。
他仍然看着那份文件,钢笔的笔尖终于落下,在纸面上签下一个名字。
程潇弦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那个签名——笔迹瘦劲,起笔凌厉,收笔干脆,与她在供应商合同上看到的“聂怀远”签名,有微妙的差异。
“放桌上。”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程潇弦端着托盘,走向办公桌。
她的步伐很稳,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当她距离办公桌还有三步时,聂政阳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正面相遇。
程潇弦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他的确英俊得有些过分。也不是因为他目光里的审视太过锐利,虽然那目光确实像手术刀一样,将她从头到脚解剖了一遍。
而是因为……熟悉。
一种奇怪的、毫无来由的熟悉感,像一根细小的针,刺进了她的记忆深处。
她似乎很久以前见过这双眼睛,沉静,深邃,眼底藏着某种她曾经在哪里见过的东西……
“程潇弦?”
聂政阳念出她的名字。
他的发音很准,每个音节都清晰,但语调平平,听不出是疑问还是确认。
“是。”程潇弦将托盘放在办公桌的空处,杯子距离他右手刚好二十厘米——这是一个既方便取用,又不会干扰工作的距离。
聂政阳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咖啡杯上。
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去端杯子,而是用指尖轻轻触碰杯壁。只一下,就收回了手。
“温度不对。”他说。
程潇弦的心微微一沉。
她用了温度计,精确到85.3度,不可能错。除非——
“您需要多少度?”她问,声音依然平稳。
聂政阳抬起眼,重新看向她。这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更久了些,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梁,再到她的嘴唇,最后落在她耳垂那枚珍珠耳钉上。
那目光太直接,太具有穿透性,程潇弦几乎要以为他看穿了什么。
“85度。”他说,“但这杯是86度。”
程潇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秒钟后,她开口:“抱歉,我重新泡一杯。”
“不用了。”聂政阳终于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却没有喝。他只是闻了闻咖啡的香气,然后又将杯子放下,“耶加雪菲?水洗处理?”
“是的。”
“柑橘和茉莉花的风味明显,但尾韵的红茶感不够。”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重新回到程潇弦脸上,“下次用90度的水,闷蒸时间延长到35秒。还有——”
他顿了顿。
“豆子磨好后十分钟内必须冲煮。你磨好豆子后,在茶水间站了至少五分钟。”
程潇弦的背脊,微微绷紧了。
这个男人,知道她在茶水间的一举一动。
要么茶水间有监控,要么……他一直在观察。
“我记住了。”她说,微微躬身,“还有别的吩咐吗,聂总?”
聂政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钢笔,在手指间转动。
那支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灵活地翻飞,像有了生命。
转了三圈后,他忽然问:“为什么来聂氏?”
来了。
程潇弦早已准备好答案:“企业文化切合,工作相对轻松。”
“是吗?”聂政阳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嘲讽的弧度,“据说你是这批新人里笔试面试双第一,本该去法律事务岗。”
他放下笔,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抵住下巴。
“所以我在想,是什么原因,让一个本该成为公司法务的人,心甘情愿来行政部端茶送水?”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或者说,行政部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东西?”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无形的屏障。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以及中央空调送风管道里极其微弱的嗡鸣。
程潇弦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个问题有多重陷阱:如果回答“没有特别原因”,显得虚伪;如果回答“想在基层锻炼”,显得敷衍;如果回答“对行政工作感兴趣”,更是可笑。
她需要一个既真实,又能掩饰真实目的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