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箫弦脸上的慌乱更加逼真:“对不起聂总,我、我赔您衬衫。这是我工作的重大失误,我愿意承担所有损失……”
“不必。”聂政阳打断她,声音更冷了。
他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向办公室内侧那扇连接休息室的小门。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但程箫弦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正在微微蜷缩,又松开。
仿佛在克制什么。
“出去。”他在推开门前,丢下最后两个字,没有回头,“让人来收拾。”
门关上了。
休息室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程箫弦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和咖啡渍,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
她脸上刚才所有的慌乱和自责,像潮水般缓缓褪去,恢复成一片平静的冰冷。
她蹲下身,开始收拾碎片。
动作很慢,很仔细,一片一片捡起来,用纸巾包好。咖啡渍已经渗进深灰色的地毯,留下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污迹,像某种不祥的印记。
她的指尖在触碰一块尖锐的瓷片时,不小心划了一道小口。
血珠渗出来,很小的一滴,在白皙的皮肤上红得刺眼。
她盯着那滴血看了两秒,然后随手用手背擦掉。
不疼。
收拾完碎片,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聂政阳刚才审阅的那份文件还摊开着。她瞥了一眼标题——《海外并购项目法律风险二次评估报告》,起草部门是集团企管部,日期是今天。
她的目光在页面上快速扫过,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给行政部:“总裁办公室需要清洁,另外,麻烦送一套新的咖啡杯具上来。”
挂断电话,她最后看了一眼休息室的门。
门依旧紧闭,水声已经停了,里面一片寂静。
程箫弦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而在休息室里,聂政阳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白衬衫的胸口湿透了一大片,深褐色的污迹狰狞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咖啡已经凉了,黏腻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很不舒服。
但他没有立刻换衣服。
他只是盯着镜子,盯着镜中那张和聂怀远一模一样的脸。
刚才抓住她手腕的触感,还在掌心灼烧。
她的手腕那么细,那么凉。
他握住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得很快——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程潇弦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在她脑中快速回放。最重要的是——在刚才那个近距离的对视中,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又一次击中了她。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不是在照片上。不是在新闻里。而是在某个更早的、更久远的时空……
“哟,出来啦?”
一个甜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程潇弦抬起头。
罗贝贝正靠在行政部区域的隔断旁,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她。
她的目光从程潇弦手中托盘里那个空杯子,移到她袖口和裙摆上的咖啡渍,最后落在她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
“看来咖啡不太合聂总口味?”她慢悠悠地说,“还是说……你‘不小心’把咖啡洒了?”
这句话里的暗示,太过明显。
程潇弦没有回答。她端着托盘,向茶水间走去。
罗贝贝跟了上来。
“别生气嘛,我就是好奇。”她的高跟鞋敲在地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听说你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聂总平时喝杯咖啡,至少要十分钟呢。你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还是……”
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气息喷在程潇弦耳畔。
“还是你用了什么‘特别’的方法,被聂总赶出来了?”
程潇弦停下脚步,转身,直视罗贝贝。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程潇弦能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黑鸦片,甜腻的东方调,混合着她口红的水果香,形成一种过于用力的、近乎侵略性的气息。
“罗小姐。”程潇弦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现在是工作时间。如果你对我的工作表现有疑问,可以向白主管反映。如果没有,请回到你的岗位。”
罗贝贝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盯着程潇弦,眼神里的幸灾乐祸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敌意取代。
“好啊。”她退后一步,抱起手臂,“那我就等着看,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她转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用力的声响,像是在宣泄某种无处释放的怒气。
程潇弦看着她走回自己的座位,然后继续向茶水间走去。
进入茶水间,关上门。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她将托盘放在操作台上,拿起那个空杯子,举到光线下。
杯沿那道细微的裂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杯子。温热的水流过手指,带走残留的咖啡渍,也带走了刚才那几分钟里,她掌心的冷汗。
她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虎口那道疤。耳垂那个几乎看不见的耳洞痕迹。对咖啡的精准要求。签名的笔迹差异。身高和肩宽的细微差别。还有——那种奇怪的熟悉感。
所有这些细节,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她脑中漂浮、旋转,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图像。
程潇弦关掉水龙头,用软布仔细擦干杯子。她将杯子放回消毒柜,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紫外灯光在柜内亮起,将一切都笼罩在冷冽的蓝紫色光晕中。
她转身,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
袖口和裙摆上的咖啡渍已经干涸,形成深褐色的、不规则的斑块,像某种神秘的密码,记录着刚才那场交锋。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耳钉。
哥哥的声音,又一次在记忆深处响起:
“潇弦,要笑着活下去。”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镜中的女人,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