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佚思索的间隙感觉身体一轻。
冰原人动了,把他拉出水面,他扭过身体试图卸力脱身,然后就被另一个冰原人扯着头发狠狠按向冰面……
砰!
一时间本就隐隐作痛的脑袋差点被砸成烂泥,在冰冷刺骨地面晕出一条条殷红的裂纹血路,意识也随着血液缓慢地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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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弥留之际,冰川下金光粼粼,空气中只有风吹过冰面的嗡鸣声,围过来的冰原人无一言语,远处残留着车轮碾过的深痕,而玖佚正在被他们用粗糙的绳索束缚起来,模糊重叠的场景让他眼前的冰原人从几十个变成了上百个。
“……”
该死,真够倒霉。
他在内心暗骂,鲜血将他的视野也染得发红,一边继续装晕,一边微弱的神力在他的体内疯狂流转,大多涌进了他肩膀和脑袋的伤口处。
现在的他不是血族,会流血,在雪域还能控制周围的场界力量为他所用,可是现在这里位于极寒冰渊,脱离了他的场界范畴,只能引渡他自己血肉内部的力量,虽然会让他产生自燃的感觉,但至少够用。
在绳索套上脖颈的时候,玖佚指尖闪过一抹血色的圆柱,下一秒瞬间洞穿冰原人的掌心。
那个抓着他的冰原人发出威胁的嘶吼声,而玖佚成功借着这个微小的间隙逃脱束缚。
他没有立刻向着冰渊边缘狂奔,还要先把那颗头颅找回来。
寒风裹挟着冰原人陌生的语言扑面,他一边躲避他们手中的冰刃一边奴隶观察四周,终于在不远处由四个冰原人看护的雪橇上发现了依然被黑布轻掩的头颅。
等着……我马上来救你……
玖佚又倾斜身体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凛冽寒光,皱起了眉。
他不明白这些冰原人为什么要带走他的头颅还要抓他,但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不知道失去身体的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掌心一次次聚拢神力又溃散,冰原人的攻击方式大多笨重,只是他也无意杀死这些家伙,于是硬是熬成一场恶战,地面上的阴影不断翻涌。
就在玖佚终于冲破重重围堵,闯进那座雪橇所在之处后,他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头颅正静静地望着他,没有想象中的挣扎痛苦,更没有向他求生。
他只听到他说:
“把他……抓起来。”
雪白的地面骤然隆起一根巨大的黑色长矛,像是从影子世界破入现实。
玖佚愣愣地盯着他,跌落到冰面上,单膝跪地,冻僵的血管寒意淬出冰沫。
他看到自己的血液撒了一地,那……的确是他的血,熟悉的味道,就像他当时吞下那颗心脏的感觉。
“嗬……等……等……”
玖佚无力地被几个冰原人按倒在冰面上,脸颊再次冻出红疮。
“哥哥。”
耳边再次传来声响,玖佚眨了眨眼睛,抬眼看到那雪橇上放着的绽开的雪莲,而那颗头颅就放在雪莲中央。
他给他披的黑布不知何时被扔到一旁,和他此刻一样破破烂烂,那些随着声音从地面上窜出来的阴影几乎扎穿他的五脏六腑,除了心脏。
“为什么……”
躲在厚重乌云后的白月不知何时从天际冒了出来,凛凛白光宛如白骨般一束束打下。
玖佚虚弱地喘着气,死死盯住那个无名血族孩童,从那双空荡的金眸中,感觉到无比的熟悉。
似乎很久以前,他也时常看到这双眼睛……
在镜子里。
忽然间,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血腥味灌满鼻腔与喉管,但更多的是寒凉,呼出的白雾在冰面即刻消散,几个冰原人把他反绑起来,熟悉的脚步声从远处走来,他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那双熟悉的眼睛里,装着他的全世界。
“哥哥,对不起……但是……我有更重要的人要保护,我想要保护母亲……还有我的族人……他们说……你是错的……可我……”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漏着气,明明此刻自己的身体也早已残破不堪,却还在望向这个世界,贪婪地汲取着一丝一缕的情感。
远处穿着黑袍的血族猎人小队和为首的亲王来到他跟前。
他倒在地上抬头望着和冰原人交错站在一起的血族,感到讽刺。
哈……为了抓住他不惜和冰原人合作,这世界的血族简直窝囊到极点。
就这样被抓住的他也实在是糟糕透顶。
“您果然忘了您是谁,您不是原来的大人了。”
亲王沧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玖佚眼看着亲王周围站着的几个血族,其中还有三个小孩。
是优尔他们,看样子是他们告知的方位。
“您是那位大人的魇虫吧,大人曾留下壁画,画上献祭至纯之血的心脏,大人就会出现,可是也会有代价,若至纯之血不够纯粹,到来的就可能是那位大人的魇虫。”
魇虫?污染?是他?
玖佚大脑乱糟糟的,根本不知道亲王在说些什么,不过他觉得自己也没有知道的必要,说不定根本都是假的,是有人在操控这一切。
“你说的那位大人是到底是谁。”
玖佚感觉到恢复了一点,白袍底下绷紧的肌肉飞快地爆发出力量,两个按住他的冰原人被狠狠拉开,吐出鲜血,猩红的血液又从冰面流入他的体内。
亲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玖佚察觉到一丝不对,但是并没有过多纠结。
这些人如果要把他带回雪域,那里是他的地盘,肯定打不过他,现在在极寒冰渊又力量耗尽才让这群家伙得逞,现在,他必须找到镜子然后回去。
好在刚刚他已经找到最适合做镜子的东西。
“既然你早就知道我是假的,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手?”
他问道。
“在这之前,我一直不确定您到底是谁,直到您带走了那个孩子。您不该带走他,只有魇才会拥有不属于神明的情感。”
“那么我到底是谁。”
“无论您是谁,您都要守护雪域,因为那也是您的,不是吗?您不可以再离开我们了。”
亲王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玖佚下意识回过头,看到刚刚从冰面冒出来的黑影将冰下的水流染得扭曲而污浊。
他又听到了熟悉的笑声,是那些黑色人脸小虫,寄生在血族身上汲取血族生命的另一股力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发现它们似乎不敢伤害他的心脏,不敢触碰至纯之血本身。
玖佚蹲下身,割开掌心,鲜血涌出后附着冰面。
果不其然那些扭曲的黑色虫子或说阴影便淡了一些,直到做完这一切动作,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他真的可以保护他们,即使是作为一个他们眼里的冒牌货。
“是谁在命令你们做那些事,是谁第一个看见预言?”
玖佚直起身,回头看向亲王,即使他此刻也满身狼狈。
他看到亲王更老了,脸上的皱纹如同木桩的年轮一圈圈堆叠。
亲王摇了摇头,神情木然,在失去的时间中失去辨别的可能,只是不断重复着:
“您真的不能再离开了,不能再离开……否则……那些东西就会逃出去……已经逃了很多了,再逃……光明就要来临……”
玖佚见状不再说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衣兜,摸到一个硬硬的木盒,想起来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治疗年幼的自己,虽然他现在暂时不能剖开心脏还给他,但还是想找另一颗心脏暂时给自己过渡一下。
他连忙推开几个把雪橇挡得严严实实的冰原人,来到那朵雪莲跟前,接着,僵在了原地。
“这是……”
他血色尽失的唇瓣颤抖起来。
在幽冷的月光下,白色的皮肤与发丝几乎与柔软的花瓣融为一体。
花蕊轻轻拂过那颗变得苍白的头颅,黑发褪色之后仿佛新生的花叶,在黑暗中像雪一样仿佛终有化开的那一天。
就好像只是睡着了而已。
[冰原人死后,会重新变回雪莲花。]
脑中迟钝地卡进几个字句,他依然没有反应过来。
“他……”
玖佚呼吸仿佛都被冻住,大脑只剩下惨白的嗡鸣。
怎么可能……我不是还活着吗?怎么会死?
他还没有……还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没有见到那个家伙……怎么可以……
“唉,没有身体就算是至纯之血也很难活下去,毕竟他不是纯粹的至纯之血,真正的至纯之血还需要充足的血脉浇灌,但他从来不愿意好好吸食那些人族的血。”
血族长老的声带如同烂掉的肉块抖动着。
玖佚想要摘下那朵雪莲,却被冰原人制止。
“大人,冰原人说他们要把他带回去埋葬在冰原人的山巅之上,那里是冰原人的故乡,就让这孩子最后回到属于他的故乡吧,那是他真正的家。”
一个懂得冰原人语言的血族走出来对他说道。
故乡……
家……
呵,利用完就可以被扔掉的生命只因为加上了死亡的重量就又该落回枷锁之中吗?又或者正因为他的生命太过轻飘,所以才可以随意被那个他根本从未知道过的家,永远被困在寒冷的雪山之巅?
玖佚反手拽住那个血族的衣领,沉声质问道:
“是你们杀死了他,现在竟然还要让他独自去那个陌生的雪山,我知道你们没救了,没想到你们能做到这种地步,他对你们来说到底算什么东西?”
“不、不……大人,您冷静点,我们本来也不想让他死去的啊,所以想抓住您之后重新剖开您的心脏还给这孩子的。”
血族惊慌的声音像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哽在脖子里,呼出的气不再是血腥的,而是被禁锢在锅炉里沸腾的水。
“……”
“您昏迷的昨夜,这孩子说他会帮我们抓住您,但是前提是要您活着,他向您许愿想要死亡,只要达成他的愿望……壁画上说……那样您就会成为是雪域的神明。
魇虫本是无法完成愿望的,您曾是魇虫,但现在您完成了愿望,所以您亦是神明。”
玖佚愣在原地,松开了血族,僵硬地低下头,望着自己掌心熟悉的纹路,又迟缓地看向那朵洁白的雪莲。
又是那该死的壁画,该死的语言和文字,还有该死的写下这一切的存在。
但是,比起那个……
他缓慢地攥拳,抬起了头,身体里跳动的心脏正在流出苦涩的水。
他知道……那的确是他的愿望,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曾经,那个时候,他的世界是五彩缤纷的,除了他自己的身体是一点污浊的黑。
他不讨厌黑色,却也明白自己不该在这里。
幸运的是没有人会看见他,不幸的是没有人看得见他。
死亡……是从什么时候连死亡都开始褪色的?以至于他都忘得一干二净。
白色的雪粒从漆黑的天空之上飘落。
又下雪了。
他得偿所愿了,也亲手实现了这个愿望。
脑中挥之不去的眼睛,童话书,和遥不可及的金色夕阳,梦魇与现实交织成那短暂而模糊的记忆,在迷失中终于找回属于它们的家园,脆弱又坚强地在暴风雪中尘埃落定。
记忆里的他变得透明,终于,他记起遗忘这一切的原因。
因为那时的他无时无刻都在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