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八点十分,“晨光”豆浆店。
沈屹推门进来时,店里已经坐了三桌人。他在最里侧靠窗位置坐下。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八点十五分,门又开了。
沈屹抬头,手指一顿。
苏棠站在门口,晨光给她镶了圈金边。她穿了件米白色连衣裙,外面套浅灰开衫。脸是江南女子的温婉长相,皮肤瓷白,此刻脸颊带着淡粉。
她看见他,嘴角轻轻扬起。眼睛弯了弯,睫毛颤动。
沈屹心跳漏了一拍。
“早。”苏棠在他对面坐下,声音轻柔。
“早。”沈屹声音有点低。他指了指桌上两碗豆浆,“要凉了。”
左手那碗是甜的,右手是咸的。苏棠端起甜的那碗。“我喝甜的。”
她舀起一勺,低头吹气。热气蒙在她脸上,轮廓柔和。
沈屹夹起油条掰成小段。
“你吃油条的方式很特别。”
沈屹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太清澈了,能清楚看见自己的倒影。
“我家都这么吃。”他说,“油条泡豆浆,标准吃法。”
苏棠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左边唇角出现个极浅的梨涡。
沈屹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如果笑容有温度,此刻店里一定升温了三度。
“所以你真是纯正的北方人。”苏棠说,小口喝着豆浆。
“纯正的沈阳人。”沈屹点头,“我爸是工程师,我妈是老师。典型东北家庭——热闹,直接,冬天室内穿短袖。”
苏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听起来很暖和。我家完全相反,三口人,特别安静。我爸是编辑,话不多。我妈是语文老师,但只在学校唠叨,回家很安静。”
“那过年呢?”沈屹问,“你家怎么过?”
“就我们三个,加上外公外婆,五个人。”苏棠说,“吃顿年夜饭,看看春晚,很安静。你家呢?”
“我家?”沈屹笑了,“那可就热闹了。爷爷奶奶,姑姑叔叔,堂兄弟姊妹……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挤在我奶奶的老房子里。小孩满屋跑,大人喝酒聊天,电视声根本听不见。”
“不会觉得吵吗?”
“吵,但吵得高兴。”沈屹说,“我堂弟比我小五岁,从小就跟屁虫似的跟着我。过年那几天,我基本别想清静。”
苏棠托着腮看他:“你好像挺喜欢你堂弟的。”
“那小子是烦人,”沈屹说,但眼里有笑意,“但可爱。每次回去都缠着我问东问西,‘哥,大学什么样’‘哥,物理难不难’。”
“你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大学很忙,物理很难。”沈屹说,“但他还是说要考来杭州,说要跟我学物理。”
苏棠看着他说话时的表情——平时冷静理性的脸上,此刻有着罕见的柔和。她发现,提起家人时,沈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那你爸妈呢?”她问,“他们支持你来这么远吗?”
“支持,但舍不得。”沈屹说,“我妈送我上火车那天,偷偷抹眼泪。我爸倒是硬气,就说‘好好学,别给沈阳人丢脸’。”
典型的北方父亲。苏棠想。她爸送她上学那天,说的是“好好照顾自己,想家就打电话”,然后一路沉默。
“你呢?”沈屹问,“你爸妈舍得你住校?”
“其实我家离学校就四站路。”苏棠笑了,“但我妈说,大学要体验集体生活,硬让我住校。每周回家一次,她做一桌子菜,然后念叨我瘦了。”
“天下妈妈都一样。”沈屹说,“我妈每次打电话,三句话不离‘吃好点’‘多穿点’‘别熬夜’。”
“你熬夜吗?”
“经常。”沈屹老实说,“实验数据不过,睡不着。”
苏棠点点头。她写论文卡住时也这样,整夜整夜地想。
“其实,”沈屹忽然说,“南北家庭最大的区别,我觉得是表达方式。”
“怎么说?”
“北方家庭表达感情更直接。”沈屹说,“我想你了,我爱你,这种话我爸妈现在还会说。但我杭州同学说,他们爸妈从不直接说。”
苏棠想了想:“我家也是。但我妈会每天给我热牛奶,我爸会记得我爱吃的菜。他们用行动说。”
“那如果……”沈屹顿了顿,“如果你想他们了,会直接说吗?”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不会。我会说‘妈,家里怎么样’,或者‘爸,最近忙吗’。”
沈屹笑了:“看,这就是南方人的委婉。我们北方人会说‘妈,我想你了’。”
“那你会这么说吗?”苏棠问。
沈屹想了想:“会。但我妈会说‘想我还不回来’,然后开始数落我。”
两人都笑了。豆浆店的热气在晨光里升腾,油条的香气,豆浆的甜,还有这种关于家庭的、私密的对话,让早晨变得格外柔软。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苏棠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