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家那么热闹。”苏棠说,“我家太安静了。小时候,我最羡慕同学有兄弟姐妹。我爸妈工作忙,经常我一个人在家。”
沈屹看着她。晨光里,她的侧脸柔和,睫毛垂下,在瓷白脸颊上投下影子。他忽然想,这个看似安静温和的女生,也许比他想象中更习惯孤独。
“那你会孤单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有时候会。”苏棠说,“但习惯了。而且独处有独处的好——可以安静看书,安静想事情。”
沈屹点头。他懂那种感觉。在实验室深夜做实验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运行的声音。那种孤独,其实很自在。
“不过,”苏棠抬起头,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上大学后好多了。有林薇她们,整天吵吵闹闹的。”
“林薇是哈尔滨人?”沈屹记得周牧野提过。
“嗯,纯正东北姑娘。”苏棠笑,“刚开学时,她半夜说梦话都是东北话,把陈思思吓醒了。”
沈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笑了。他想,南北差异这东西,平时觉得是隔阂,但在某些时刻,其实特别有趣。
就像此刻,他一个沈阳人,和一个杭州姑娘,坐在杭州的豆浆店里,聊着各自的家庭,各自的成长。那些差异——甜的豆浆和咸的豆浆,热闹的春节和安静的春节,直接的说“想你”和委婉的问“家里好吗”——都不再是隔阂,而是彼此世界的新鲜风景。
“其实,”沈屹说,“我觉得南北结合挺好的。”
“怎么结合?”
“比如,”沈屹思考着,“过年可以前半段在北方,热闹;后半段回南方,清静。或者平时直接点,想说什么说什么;但重要时刻,学会委婉,给对方留面子。”
苏棠看着他,眼里有笑意:“你想得还挺周全。”
“做实验的习惯。”沈屹说,“任何问题,先分析,再找最优解。”
“那南北差异这道题,你的最优解是什么?”
沈屹看着她,晨光在她眼里荡漾。他慢慢地说:“最优解是,尊重差异,理解原因,然后……找到两个人都舒服的相处方式。”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理。苏棠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
豆浆见底了。老板娘过来收碗,问还要不要加。两人都摇头。
“其实我爸妈挺开明的。”苏棠忽然说,“我说要学中文,他们只说喜欢就学。我说要住校,他们说体验生活挺好。从来不强迫我什么。”
“我爸妈也是。”沈屹说,“虽然想让我学工科,但我坚持物理,他们最后也支持了。我爸说,自己的路自己选,选了就别后悔。”
“你后悔吗?学物理?”
“不后悔。”沈屹说得很肯定,“虽然难,虽然累,但喜欢。”
苏棠点点头。她懂那种感觉。喜欢一件事,再难也甘心。
“那你爸妈……”她犹豫了一下,“对你未来有什么期待?”
“他们啊,”沈屹笑了,“就希望我健康,快乐,做自己喜欢的事。典型的东北父母——大事上开明,小事上唠叨。”
“和我爸妈一样。”苏棠说,“天下父母,其实都差不多。”
沈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对。南北差异再大,父母的爱都一样——直接或委婉,热闹或安静,本质都是希望孩子好。
“时间不早了。”沈屹看了眼手表,八点五十。
“嗯,该走了。”苏棠说。
沈屹起身结账。苏棠也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走出豆浆店,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他们并肩走向公交站。
“下周,”沈屹开口,声音在晨风里清晰,“学校后门新开了家北方菜馆。”
苏棠转头看他,晨光照在她脸上。“嗯?”
“有地道的锅包肉和酸菜饺子。”沈屹说,目光落在她眼睛里,“你想……试试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清晰。这不是他平时邀请同学的语气。但此刻,他看着苏棠的眼睛,选择了最直接、最真诚的表达。
苏棠看着他,很久。她能看见沈屹深褐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他浓密的眉,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能看见他偏薄的嘴唇。能看见他耳根是红的。
然后,她很轻地笑了。那个笑容在晨光里干净明亮。眼睛弯成月牙,左边唇角梨涡清晰一瞬又消失。
“好。”她说,声音轻柔。然后补充,眼里有狡黠的光,“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陪我吃我爱吃的东西。”苏棠说,“不准拒绝。”
沈屹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细碎的光,看着她嘴角上扬的弧度。然后,他也笑了——真正的、放松的笑容。
“我尽量。”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车,在后排并排坐下。
苏棠靠在窗边,晨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影子,随着车行轻颤。
沈屹坐得笔直,但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这个早晨,这碗甜豆浆,这次关于家庭的对话,和她晨光里的侧脸,已经像一组最精确的实验数据,永久存储在记忆里。
而他,不想删除,不想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