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到了。
基地里虽然不搞张灯结彩那一套,但节日的气氛还是透过各种细节渗透进来——食堂的菜单上多了几个硬菜,训练场边的喇叭开始循环播放一些应景的军歌,连一向严肃的操场上都罕见地挂起了“欢度春节”的红色横幅。
当然,最重要的变化是:需要有人出去采购。
春节期间的物资补给、年货储备、以及给战士们改善伙食的额外食材,都需要从城里运回来。往年这个任务都是后勤部的固定差事,但今年,虎擎苍盯上了这个机会。
“陈钊,跟你商量个事儿。”
后勤部长办公室里,虎擎苍大马金刀地往陈钊办公桌前一坐,脸上挂着那种“我不是来跟你商量我是来通知你”的表情。
陈钊正埋头核对物资清单,头也不抬:“如果是借车,免谈。上次我那辆悍马被你开出去一趟,回来减震器都歪了。”
“不借车。”虎擎苍说,“我要采购名额。”
陈钊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什么采购名额?”
“春节采购,出基地进城的那趟。”虎擎苍说得理所当然,“今年给我们‘苍穹’。”
陈钊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是那种气笑的:“虎擎苍,你疯了吧?采购是后勤部的活儿,你们特种大队凑什么热闹?”
“战士们累了一年了。”虎擎苍面不改色,“雪灾,洪水,边境任务,就没消停过。该让他们透透气,感受感受年味儿。”
“感受年味儿在基地不能感受?食堂年夜饭加八个菜,够有年味儿了吧?”
“那不一样。”虎擎苍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陈钊,你也是从一线下来的,你知道长时间封闭训练、连续执行任务是什么感觉。人不是机器,需要喘口气。”
陈钊沉默了。他确实知道。年轻时他在侦察连,最长一次在边境潜伏了四十七天,回来看到街上的行人车辆都觉得恍惚。
“但是规定……”
“规定是死的。”虎擎苍打断他,“你就说行不行。”
两人对视了整整一分钟。
最终,陈钊败下阵来——不是因为虎擎苍的理由有多充分,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今天不答应,接下来一个月虎擎苍能想出至少一百种方法烦死他。
“行。”陈钊咬牙切齿,“但有个条件。”
“说。”
“第一,只能去四个人,包括司机。第二,清单上的物资一样不能少,少一样,你们‘苍穹’整个大队吃一个月白菜。第三——”陈钊顿了顿,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我的车,你们别想。”
虎擎苍笑了:“成交。”
走出后勤部时,虎擎苍听见身后传来陈钊的怒吼:“虎擎苍你他妈给我等着——”
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第二天早操后,虎擎苍集合了“苍穹”一中队全体人员。
雪后初晴的操场上,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冻得通红的脸上。虎擎苍背着手站在队伍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新年快到了。”他开门见山,“基地需要人出去采购年货。我‘说服’了陈部长,把这个机会要过来了。”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熊仄的眼睛瞬间亮了,墨笙的眉毛微微挑起,极光推了推眼镜,余安康则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
“这次,我可以带上三个人出去两天。”虎擎苍继续说,“至于名额……”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队伍里逡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杜磊。”
后排角落里,正缩在人群后昏昏欲睡的杜磊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嗯……?”
“有你一个。”虎擎苍说,“另外的嘛……”
他再次停顿。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长得熊仄的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
“顾驰野和……”
“老大!老大选我!”熊仄终于憋不住了,直接冲出队列,涕泗横流地抱住虎擎苍的手臂,“我可以当牛做马!我可以给您洗一个月袜子!我可以——”
“行行行。”虎擎苍一脸嫌弃地抽回手臂,“就你了。顾驰野,熊仄,杜磊,加上我,四个人。明天早上六点,基地门口集合。”
熊仄欢呼一声,差点原地蹦起来。顾驰野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
杜磊……杜磊又缩回角落里,继续打瞌睡了。
当晚,虎擎苍果然没借到陈钊的车。后勤部车库的管理员一脸歉意:“虎队,陈部长特别交代了,他那辆悍马和勇士的钥匙‘丢了’,让我们谁也别借。”
虎擎苍也不恼,转身去了运输连。半小时后,他开着一辆军绿色、车漆斑驳、看起来至少有十五年车龄的东风猛士回来了。
“就这?”熊仄围着车转了一圈,表情复杂。
“有车就不错了。”虎擎苍拉开车门,“上车。”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四人准时在基地门口集合。虎擎苍开车,顾驰野坐副驾,熊仄和杜磊挤在后座——杜磊一上车就抱着背包开始补觉,熊仄则兴奋地扒着车窗往外看。
基地大门缓缓打开。当猛士车驶出那道高墙和铁丝网时,车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
这是顾驰野三个月来第一次离开基地。
窗外的景色从荒凉的训练场、靶场、障碍区,逐渐变成普通的农田、村庄、公路。虽然仍是北方冬季的萧瑟,但有了人间烟火气——早起的农人在田里查看冬小麦,村庄屋顶升起炊烟,公路上开始出现其他车辆。
“先去批发市场。”虎擎苍一边开车一边说,“清单上的米面粮油、冻肉蔬菜要在上午采购完。下午去商场,买些糖果零食,还有……”他瞥了一眼后视镜,“对联福字什么的。”
“还要买对联?”熊仄惊讶。
“陈钊清单上写的。”虎擎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营造节日气氛,适量采购春节装饰用品’——这是原话。”
顾驰野接过清单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上百项,从大米白菜到酱油醋,从冷冻鸡腿到水果糖,甚至还有“红纸十张,毛笔两支,墨汁一瓶”。
“这是要我们自己写对联?”他问。
“大概吧。”虎擎苍耸肩,“陈钊那家伙,能省一分是一分。”
两小时后,车开进了城郊的大型批发市场。
虽然是清晨,但市场里已经人声鼎沸。货车、三轮车、手推车挤得水泄不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喇叭声响成一片。空气中混杂着蔬菜的泥土味、水产的腥味、香料刺鼻的味道,还有早点摊飘来的油炸食物的香气。
四个穿着迷彩服的高大男人一下车,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在芸芸众生中,他们的身影格外显眼——不是因为迷彩服,而是因为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挺拔的站姿,锐利的眼神,以及即便在放松状态下也保持警觉的身体语言。
“分两组。”虎擎苍说,“我和顾驰野去采购粮油,熊仄你和杜磊去蔬菜区。一小时后在停车场集合。”
“是!”
分组行动。虎擎苍和顾驰野推着租来的平板车,按照清单开始采购。五十斤一袋的大米,二十升装的食用油,整箱的酱油醋……他们买起东西来不像普通家庭主妇那样挑挑拣拣,而是干脆利落,看准了就直接搬上车。
粮油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着虎擎苍一口气搬了十袋大米上面包车,眼睛都直了:“同志,你们这是……单位采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