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魏思方实在是个顶有趣的人,明明前不久还敢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这会儿跟姑娘说上两句话,耳根便红得快要滴血。
少女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笑里好像盛着融融的日光,又像山涧里悄悄淌过的清溪,潺潺地、温温地,漫过人的心头。
他发呆时,发梢的水珠还在往下滚,一滴,又一滴,慢慢淌进他的胸口,可他却浑然不觉。此刻他耳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轰隆隆的,震得指尖都有些发麻。
“帕子是给你擦头发的,可不是让你捏在手里的。”沈明雪唇角抿着笑,轻声提醒。
魏思方这才“啊”了一声,如梦初醒般干笑了两下,忙将那块素帕展开,胡乱往脸上按了按,连声道:“对、对,秦三姑娘说得是。”
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又惹得沈明雪笑了起来。
这呆子,瞧着倒是率真得有些可爱了。
魏思方被她这一笑笑得更是语塞。刚刚沈明雪也多他笑过,可那些笑多是礼节性的,浮在面上,到不了眼底。而眼前这两回,他看得分明,她是真的在笑,不仅眉眼都舒展开,连颊边都漾着浅浅的笑意。
一时间,两人之间静了下来。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软气息,在午后的风里轻轻萦绕。
魏思方深深吸了口气,鼓足了勇气,正想开口问她上巳节可否一同踏青。
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地闯了进来,硬生生截断了他已到嘴边的话。
他蹙起眉头,生平头一回用近乎恼怒的眼神投向那辆渐行渐近的马车。待那蹄声稍缓,他重新提气,准备再度开口。
“蓁蓁!”
一道清朗熟悉的嗓音,又一次打断了他。
沈明雪闻声转头,望见马车窗边探出的那张脸,眼中霎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立刻起身,笑着迎了上去:“表哥!”
在秦家的这五年里,就数这位大表哥待她最是亲厚。一见是他,沈明雪提着裙摆便小跑过去,那笑容比方才更盛,像骤然绽开的春花,热烈又明媚。
魏思方望着她毫不留恋奔向别人的背影,心头那点刚刚升腾起的暖意,倏地凉了下去。原来她并非不会这样开怀地笑,只是那笑不是为他。
他默默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越来越远,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风穿过,凉飕飕的。
魏思方:……更难受了。
车上的少年见到沈明雪,清俊的脸上也满是笑意。不等马车停稳,他便一跃而下,快步走到她跟前,目光迅速扫过周围一片狼狈的公子贵女,关切道:“这是怎么了?你没伤着吧?”
“没事,我好着呢。”沈明雪连连摇头。
原本蹲在一旁拧着衣摆的秦昌平与秦依兰听见这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尤其是秦依兰,脸色顿时大变。她“唰”地站起身,几步插到沈明雪与秦柏洲中间,拽着兄长的袖子,撅起嘴道:“哥哥!我才是你亲妹妹!”
秦柏洲这才侧过头,看见秦依兰浑身湿透、发丝凌乱的模样,吃了一惊:“依兰,你这是怎么弄的?”
秦依兰被这迟来的关心气的抖了抖身子,抱着胳膊,没好气道:“没什么,不小心掉水里了。你要是再晚点问,我估计我都干透了。”
秦柏洲并未被这玩笑话逗笑,反问正色问道:“不小心?”
他目光再次掠过岸边上这群同样湿漉漉、形容憔悴的少男少女,疑道,“你们……都这么‘不小心’?”
说罢,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秦昌平。他这表弟虽是男子,却向来嘴快,什么事不用旁人问,自己就能倒豆子般说个干净。
可今日的秦昌平却异常沉默,裹紧了披风,缩着脖子,眼神躲闪,一副老实巴交、绝不多言的模样。
奇了。秦柏洲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今日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沈明雪站在秦柏洲身侧,微微垂首,偷笑起来。今日这事本就不占理,当时又乱,谁推了谁根本扯不清。
她轻轻拉了拉秦柏洲的衣袖,软声道:“表哥,虽已入春,河水到底寒凉。还是让大家先去马车里换身干爽衣裳吧,免得着凉。”
此言一出,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拢紧衣物,瑟缩着朝各自家的马车走去。
魏思方临走前,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沈明雪背对着他,正与秦柏洲说话。倒是她对面的秦柏洲,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过来,那眼神竟带着几分他未曾见过的凌厉。
魏思方与他并非初识,往日相见,秦柏洲虽不算热络,也总是温和有礼的,今日这般,倒像是自己欠了他抢了他什么宝贝似的。他再次望过去冷不丁地又被那目光又刺了一下,魏思方赶紧转身,裹紧披风,加快了脚步。
等待众人更衣的间隙,沈明雪与秦柏洲在一旁叙话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