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的下人最会看眼色,秦柏洲的态度,确实能让那些势利眼收敛几分,却也同时引燃了秦依兰的嫉恨。真是叫人无奈。
“三妹妹。”秦依兰又唤了一声,眉头紧皱,瞪着眼前这对比亲兄妹还亲厚的两人,舌尖抵了抵齿根,“三妹妹,我叫你呢!”
沈明雪不得已转过身。秦依兰脸色不善,明摆着是来找茬的。
她缓缓抬起眼帘,迎向对方的目光。
“大姐姐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温软轻柔,眼眸似蒙着雾气的湖面,似烟雨朦胧,又似轻纱笼罩,瞧上去格外楚楚可怜。与盛气凌人的秦依兰一比,更显得稚弱可怜。
秦依兰看地莫名地缩了缩脖子。说来也怪,每回她来找麻烦,沈明雪总是能“凑巧”避开,有时甚至差点让她自己吃了暗亏。想到这儿,她心底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寒意。
只是两人身份的云泥之别,终究给了她底气。她微微扬起下巴,睨着沈明雪,旋即扯出一个微妙的笑,放轻了声音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下月孙家小姐设生辰宴,请了我去。我打算绣一架折枝花卉的插屏作贺礼,可有几处总绣不好,想着三妹妹手艺最巧,能不能帮我补几针?”
沈明雪望着秦依兰那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眼中浅浅的笑意渐渐淡去,面上仍是淡淡的:“大姐姐直接将绣面送到我这儿便是。”
“嗯。那便有劳三妹妹了。”秦依兰面色稍缓,笑吟吟地望着她,“下月初三我便要用,妹妹可千万别误了时辰。”
“好。”
秦依兰对沈明雪这副恭顺的态度颇为满意,嘴角扬得更高了些,又带着几分挑衅瞟了秦柏洲一眼。秦柏洲正怒目而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既如此,我便先回去了。”秦依兰轻笑一声,款款走出了花厅。
沈明雪静静立在原处,望着秦依兰那纤细却透着张扬的背影,望着那随着步伐摇曳的鲜艳裙摆,微微眯了眯眼。
上次,秦依兰送来一方素帕,让她绣一对鸳鸯。
虽不知那帕子最终到了谁手中,可她笃定秦依兰不敢说实话,所以她接过帕子,绣了一对憨态可掬的戏水鸭子送了回去。
那段时间秦依兰看她时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就知道这“戏水鸭子”没少让她被人笑话。
后来她才辗转听说,那帕子是秦依兰送给正在议亲的赵家三公子的。那赵三公子见了,冷着脸,竟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秦依兰自然想找沈明雪算账,可她不敢,不敢让人知道这帕子是旁人代绣的。
于是,只好硬生生吞下这个哑巴亏。
不过看来,上次给的教训还是太轻了。
这次,便换个法子。
既然秦依兰想借自己的手去充脸面,那便让这“脸面”好好露一回。绣品最重要的是寓意和品相。
若用些易褪色的劣质丝线,头几日看着鲜艳,等送到孙家宴上、众目睽睽之下时,颜色却已斑驳暗淡,那才叫精彩。或者,在那些不起眼的枝叶转折处,悄悄用上几分容易起毛、断线的次等绣线,平日看不出,但稍一挪动触碰,便可能绽线出丑。
再不然……
沈明雪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轻轻划过。秦依兰素来爱炫耀,若这插屏上的折枝花卉,乍看是富贵牡丹,细看之下,花形却隐隐透着几分菊花的轮廓,菊花虽也雅致,可放在闺阁生辰贺礼上,总难免让人多想。而她常年被拘在内院,见识有限,“不小心”将花样认错、绣走了形,也是“情有可原”吧。
“回头你把那插屏的绣面偷偷送到我这儿,我找人替你绣好便是。”秦柏洲温声开口,撤回手,走到沈明雪身侧。显然,他也清楚自己那位妹妹口中“绣得差不多”的插屏绣面,恐怕连一针都还没动过,送过来的多半就是一张空空如也的绣面。
沈明雪摇摇头,语气轻缓却坚定:“不必麻烦表哥了。万一找人代劳被瞧出来,反倒不好。”
她眼神澄澈乖巧,可心里却已开始盘算起各种既能回击、又不露痕迹的法子。这一想,便入了神,连秦柏洲又唤了她两声,都未曾听见。
沈明雪这副温顺安静的模样落在秦柏洲眼中,却是另一番感受。他越发觉得,自己这位三妹妹实在太过良善忍让。平日无论谁欺到她头上,她总是一声不吭,每每他想出面,也总会被她轻声拦下。
他暗自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心中那份护她周全的念头,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