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她才提议请宋霁到庄子疗养,今日秦江河便套好了马车,让她亲自去“请”。美其名曰培养感情。
想到那日宋霁登门退婚,被秦家人七嘴八舌指责“无情无义”、“背信弃义”,生生将他形容成寡恩薄情的负心汉她就心有余悸。
前脚把人骂的狗血淋头,后脚就来求和,真当他自己是土皇帝啊。
沈明雪脚下仿佛生了根,牢牢钉在原地,半晌挪不动一步。直到双喜在一旁不耐地催促,她才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踏上了那辆马车。
宋霁暂居的宅邸在城北长春坊,与秦府相隔不过几里。大道平坦宽阔,不多时便抵达。
沈明雪顿了一顿,再次默默给自己鼓劲,这才扶着车辕下了车。
仰头望去,只见两座威严的石狮子蹲守门前,朱漆大门紧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冷。她一步步挪到门前,伸出手,露出一截白皙纤弱的手腕,迟疑片刻,终究是握住了冰凉的铜环,轻轻叩响。
“咚、咚、咚。”
“谁啊?”门内传来一道男声。
沈明雪回头看了眼身后事不关己、懒洋洋晒着太阳的双喜。她是她的贴身侍女,不过因为她不得宠的缘故,所以这丫头对她从来都是敷衍。指望她,断是不能成事的。
她转回头,提高声音道:“烦请通传,秦府三姑娘秦蓁蓁,今日特来拜访宋公子。”
门内,那声音听见她自报家门后,便消失了。
沈明雪站在门外,朱门依旧紧闭,毫无动静。她只得再次抬起手,加重力道,又叩了三下。
“咚!咚!咚!”
三声过后,门内依旧一片安静。
她手臂僵在半空,眉头轻轻蹙起。这情形虽在预料之中,可当真被如此明显地下马威,心头仍不免涌起一阵恼。
看来,宋霁对秦家人,已是厌烦到了极点。
不过她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情有可原。硬被塞上一门不如意的婚事,躲到书院清净数年,仍被秦家拿着婚约在外大肆宣扬,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这婚无论如何退,于他清誉终是有损。
日光渐渐毒辣起来,毫无遮蔽地照在她身上。沈明雪本就气血不足,被这骄阳一烤,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她抬手虚虚遮在眉前,那点微弱阴影聊胜于无。
就在她双颊被晒得绯红、身形微晃,几乎要支撑不住时,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终于“吱呀”一声,从内缓缓打开。
“秦小姐,请进。”一名穿着藕色褙子、梳着朝天髻的侍女走了出来,朝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语气平淡无波。
侍女引着她穿过长长的回廊,绕过静影沉璧的水榭,最后来到一处极为清幽的庭院。院中唯有一株碗口粗的桑树,亭亭如盖,筛下满地斑驳光影。光影摇曳处,宋霁独自坐在石凳上,修长如玉的手指拈着一枚莹润的白子,正凝神注视着石桌上的棋盘,侧颜清冷,仿若一尊无暇玉雕。
沈明雪放轻脚步,悄悄移至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局棋上。
她自九岁起便随外祖父对弈,虽只下了四年,外祖父却说她天生慧根,即使只学了几年也胜过那些学了七八年的人,再加上她曾得过名师点拨。此刻略扫几眼,脑海中便已推演出数十种破局之法。
只是观棋不语真君子。更何况,她今日是来“求和”的,万万不敢再惹这位爷不快。于是她屏息静气,垂手立在一边,努力将自己站成一尊安静的背景。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影悄然偏移。足足站了三炷香的工夫,沈明雪只觉得小腿酸麻肿胀,眼前阵阵发黑,让人晕眩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她悄悄动了动几乎失去知觉的脚踝,偷眼去觑宋霁。
他依旧执子沉吟,眉目专注,仿佛全然未曾察觉身侧还立着一个大活人。那枚黑子在他指尖停留许久,方轻轻落下,又自顾自拈起白子,与自己方才的黑子缠斗起来,竟是在左右手互搏。
沈明雪不知道他是真沉溺棋局,还是刻意要用这法子撵她走。可她实在站不住了,再站下去,只怕要当场晕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