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右额的细辫一丝不乱,肩头被雨雾打湿了一层深色。手里提着个防水的皮质囊袋,站在门外,身姿笔挺。
“四方师兄?”林鹤有些意外,随即露出笑容,“快进来,外面潮气重。”
四方楚迈步进来,目光先落在林鹤湿了的袖口和沾了泥点的衣摆上,很快移开,看向徐长卿,颔首:“徐师兄。”
“四方师弟,有事?”徐长卿问。
四方楚将皮囊递上:“陆师叔让我送来的。梅雨时节,恐药材受潮,是一些防霉祛湿的成药和配料。”
徐长卿接过,打开查看。里面是几包配比精准的药材,还有一小罐色泽清亮的药膏。他挑开药膏闻了闻,是上好的防潮方子,用料讲究。
“有劳,替我谢过陆师叔。”
“嗯。”四方楚应了,目光几不可察地又瞟向林鹤,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地加了一句,“雨天路滑,练功当心,莫要冒进。”
林鹤怔了怔,随即笑得眼睛弯起:“知道啦!谢谢四方师兄!”
四方楚没再说什么,对徐长卿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入依旧迷蒙的雨雾中,玄色身影很快与灰暗的背景融为一体。
“四方师兄人真好,还特意跑一趟。”林鹤抱着竹剑感叹。
“是啊。”衔云归擦着手上的水渍走过来,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是挺好。”
徐长卿没接话,只是将皮囊里的药材一一取出,分门别类放好。陆师叔这份心意来得及时,药庐里正需要这些。
雨势又转密,哗哗地打在油布棚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林鹤在堂屋里忍不住又开始比划他那新竹剑,嘴里念念有词。衔云归倚在门框上看着,偶尔懒洋洋地指点一句“下盘”、“腰劲”。
徐长卿则开始调配四方楚送来的防潮药粉。屋子里弥漫开一种混合着苍术、艾草和樟木的干燥香气,与窗外潮湿的雨气对抗着。
平静的午后,被雨声、少年稚嫩的呼喝声、还有偶尔的交谈声填满。直到申时左右,雨才真正歇了口气,云层里甚至透出几缕虚弱的阳光。
林鹤被衔云归以“雨停了正好回去加练”为由“赶”走了。药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檐角积蓄的雨水,滴答、滴答,落在石阶上的清响。
衔云归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块磨刀石,就着门口微弱的天光,慢条斯理地磨他那把短剑。沙沙的摩擦声规律而低沉。
徐长卿继续整理药材。两人各做各的事,谁也没说话,气氛却不显尴尬,反而有种雨后天晴般的松弛。
磨剑声停了。
“徐长卿。”衔云归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声音不高,混着檐水的滴答声,“我是说如果,我有些过去……不太光彩,甚至有点糟糕,你会怎么想?”
徐长卿分拣药材的手没有停。他抬起眼,看向门口逆光坐着的人。衔云归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手中寒光渐盛的短剑,侧脸轮廓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有水滴声。
“你的过去,是你的。”徐长卿收回目光,将一把干薄荷叶放进陶罐,“你在药庐里,是衔云归。”
他说得平淡,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
衔云归握着剑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他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继续一下下地磨着剑刃。沙沙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似乎轻快了些许。
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轻响。
“晚上吃豆腐煲吧,放点蘑菇和腌肉,热热乎乎的。”他边说边往厨房走,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随意,“再去看看上次林鹤摘的野茼蒿还有没有,烫一下也好吃。”
“嗯。”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最后一缕天光也被云层吞没。衔云归在厨房里点燃了灶火,暖黄的光透出来,映亮了一小片潮湿的地面。徐长卿也点起了油灯,继续他未完成的整理。
雨,好像又要开始下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闷雷声。
但厨房里飘出的食物香气,和这满屋干燥的药草气息,已经足够将那些潮湿阴冷,暂时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