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到了“先师所赐”,点明了此物对念宫镜一脉的重要性,也暗示了贼人可能对念宫镜或其身边人有所了解。
陆玄冥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念师兄的旧物?”他沉吟道,“此事本座会放在心上。你且先回,加强戒备。若有线索,戒律堂会知会你。”
“是,多谢陆师叔。”徐长卿行礼告退。
走出戒律堂,被午后炽热的阳光一照,徐长卿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与陆玄冥短短几句对话,看似平常,却字字机锋。这位陆师叔,滴水不漏。
他走下长长的石阶,心思飞转。陆玄冥承认了后山异动,也承认传唤惩处了四方楚,却将“邪祟作乱”与“失窃”轻描淡写地分割开。是真的尚未查清关联,还是……有意遮掩?
正思忖间,一道身影从侧面的回廊快步走来,险些与他撞上。
是四方楚。他换了身衣服,袖口血迹已无,但脸色依旧苍白,看见徐长卿,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冷淡,微微颔首,便要继续前行。
“四方师弟。”徐长卿叫住他。
四方楚停下,侧身看他,眼神带着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你的伤,”徐长卿语气平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对外伤愈合有益。若不介意,可以试试。”
四方楚看着那瓷瓶,没有立刻接。“徐师兄为何……”
“林鹤很担心你。”徐长卿打断他,将瓷瓶递近了些,“他年纪小,藏不住事。你让他离后山远点,离药庐远点,是保护他。我明白。”
四方楚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抬起眼,深深看了徐长卿一眼,那目光里有些许研判,最终,还是接过了瓷瓶。“多谢。”声音依旧干涩,“后山……近期确实不太平。徐师兄自己,也请当心。”他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有些东西,不一定是冲着东西来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离去,背影在长廊尽头迅速消失。
徐长卿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四方楚最后那句话……是在提醒他,贼人的目标,可能不止是枯荣藤?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药庐,将见陆玄冥和偶遇四方楚的经过告诉了衔云归。
“陆玄冥在打太极,四方楚在示警。”衔云归总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看来玄冥宗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浑。有人想要枯荣藤,有人想搅混水,还有人……可能在借机清除异己,或者达成别的什么目的。”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四方楚提醒得对。你最近别一个人出门。药材不够让林鹤去采,或者我陪你去。”
“你担心他们会对我不利?”
“枯荣藤只是开始。”衔云归停下脚步,看向他,眼神沉静,“你想想,如果你出事,谁最着急?谁可能因此被牵动?”
徐长卿心头一震。师父……师姐……还有,眼前这个人。
“所以,保护好你自己,就是在保护你在意的人。”衔云归走到他面前,伸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肩膀,却在半途停住,转而拍了拍旁边药柜的立柱,“这两天我守夜。你安心炼你的药。”
他的触碰很轻,语气也随意,但徐长卿听出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
当晚,衔云归当真抱了床薄被,在外间靠窗的竹榻上歇下,短剑就放在触手可及处。徐长卿在内室,听着外间均匀的呼吸声,竟也渐渐有了睡意。
然而夜半时分,一阵急促尖锐的破空声,猛地将两人惊醒!
“小心!”衔云归低喝一声,已如猎豹般弹起,短剑出鞘,寒光一闪!
“叮!”一声脆响,一支漆黑的短箭被剑锋击飞,钉在对面墙壁上,箭尾犹自颤抖。
几乎同时,又是两支短箭从不同角度射入窗内,直取徐长卿所在的床榻方位!
徐长卿已翻身下床,滚到床侧死角。衔云归身形如鬼魅般移动,剑光织成一片密网,将后续箭矢尽数格挡、击落。
箭雨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停了。
屋里重归死寂,只有地上散落的几支黑箭,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硝石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
衔云归持剑护在徐长卿身前,警惕地聆听片刻,确认再无动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走到窗边,小心向外望去。夜色深沉,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枫树在风中摇曳。
“走了。”他回身,脸色在月光下冷得吓人。他捡起一支落在地上的黑箭。箭身通体黝黑,无翎,箭头呈三棱状,带着倒刺,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是淬了毒。
“见血封喉的毒。”他声音冰冷,“不是警告,是冲着要命来的。”
徐长卿看着那支毒箭,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四方楚的示警,成了现实。对方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他走到被箭矢钉穿的窗纸前,夜风从破洞灌入,带着山间的凉意。月光照在他银白的发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晕。
“衔云归。”他忽然开口。
“嗯?”
“明天开始,”徐长卿转过身,眼神平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坚硬,“你教我剑法。”
不是请求,是决定。
衔云归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簇骤然亮起的、不容动摇的火焰,缓缓点头。
“好。”
躲是躲不掉了。
那就只能......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