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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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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一过,日子就一天冷过一天了。

晨起时,瓦檐下挂的已不是露水,是薄薄一层霜。药圃里的秋海棠开到了尾声,花瓣边缘都卷了,蔫蔫地垂着。只有墙角的几丛野菊,黄灿灿地开了满枝,在冷风里抖擞着精神。

徐长卿今日起得格外早。他推开窗,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轻轻咳了一声。肩上的旧伤每到这种天气就隐隐作痛,像在骨头缝里埋了根针。

阿巳盘在他发间,青白渐变的身体蜷得紧紧的——从头部往下约三寸是玉白色,莹润如羊脂;往后渐渐过渡成竹青色,到尾尖处已是深青近墨。此刻天冷,它把自己盘成一个小小的太极图似的环,青白两色交错,在徐长卿银发间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偶尔睁开,又懒懒合上。

衔云归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支青白玉的竹节簪。他走到徐长卿身后,很自然地说:“转头。”

徐长卿侧过脸,淡青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像结了霜的湖面:“做什么?”

“给你绾发。”衔云归说,手指已轻轻拢起他披散的银发。发丝冰凉,像握着一把月光,“天冷了,散着容易着凉。”

他的动作很熟练,三下两下就将长发绾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阿巳在发间动了动,玉白的头部从银发中探出,琥珀色的竖瞳盯着衔云归看了片刻,似乎认出了这个常给主人递暖手炉的人,便又缩了回去,将青色的尾部盘在发髻底部,像天然的簪托。

衔云归将玉簪固定好。青白玉的竹节簪,配上青白渐变的阿巳,倒有种奇异的和谐。

“哪来的簪子?”徐长卿抬手摸了摸,触手温润。

“买的。”衔云归说得随意,“秋天了,该戴玉。”

徐长卿没再问,只是耳根微微红了。他转身往药圃走,步子比平日快了些。阿巳在他发间调整了一下姿势,玉白的头部贴着他温热的颈侧,舒服地眯起了竖瞳。

衔云归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弯了弯。

早饭是热粥和腌萝卜。粥熬得稠稠的,冒着白气。两人正吃着,院门被急促地拍响了。

来的是林鹤。他今日没穿弟子服,换了身寻常的靛蓝夹袄,脸色却比秋日的天还阴沉。一进门,他就压低声音说:“徐师兄,衔大哥,出事了。”

“慢慢说。”徐长卿放下碗,阿巳从他发间微微昂起头,琥珀色的竖瞳警惕地盯着林鹤。

“四方师兄……”林鹤眼圈有点红,“他被戒律堂关进寒水洞了。”

寒水洞是玄冥宗惩戒重犯的地方,洞中阴寒刺骨,石壁上常年结着冰棱。寻常修士待上三日就要落下病根,体弱的怕是撑不过十天。

“为什么?”衔云归问,声音冷了下来。

“说是……违抗师命,包庇外人。”林鹤声音发颤,“陆师叔逼他指认徐师兄勾结邪道,盗窃宗门秘宝。四方师兄不肯,说‘未见实证,不能诬人’,就被关进去了。”

徐长卿的手握紧了筷子,指节泛白:“多久了?”

“昨儿半夜关进去的。”林鹤说,“我今早才知道,想去求情,连洞门都靠近不了。守洞的师兄说,除非四方师兄松口认罪,否则……至少要关一个月。”

一个月。在寒水洞里关一个月,出来怕是半条命都没了。

“他还让我带句话。”林鹤看着徐长卿,一字一句地说,“‘枯荣藤在厉长老手里,小心程长老’。”

厉长老,执剑堂。程长老,药堂。

徐长卿和衔云归对视一眼。四方楚这是在用自己受罚,换来了最关键的情报。

“还有……”林鹤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偷听到陆师叔和厉长老说话,他们说……要在重阳节前,‘清理门户’。”

重阳节,九月初九。还有不到一个月。

“清理谁?”衔云归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林鹤摇头:“没听清。但我觉得……是念师伯,还有徐师兄你。”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秋风穿过窗缝的呜呜声,像谁在哭。阿巳在徐长卿发间绷紧了身体,青白渐变的鳞片微微张开,发出极轻的嘶嘶声——那是它警觉时的反应。

徐长卿站起身:“我去见师父。”

“现在去太显眼。”衔云归拦住他,“戒律堂肯定派人盯着听竹轩。你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我去。”衔云归说,“我轻功好,夜里摸上去,不让人发现。”

“太危险。”

“比你去安全。”衔云归看着他,眼神坚定,“而且……我有话要问你师父。”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关于我的事。”

徐长卿沉默了。他知道衔云归迟早要面对那些记忆,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时候。阿巳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玉白的头部轻轻蹭了蹭他的耳廓。

“好。”他终于说,“但你答应我,天亮前一定回来。”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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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衔云归换了身深灰近黑的夜行衣,将短剑绑在小腿上,又带了徐长卿给的几样药粉——迷烟、痒粉、还有能暂时麻痹经脉的“软筋散”。

“这些药效只有半个时辰,”徐长卿仔细叮嘱,阿巳盘在他手腕上,琥珀色的竖瞳在灯下闪着微光,“用在关键时刻。还有,若遇到危险,把这个扔出去——”

他递给衔云归一个小瓷瓶,瓶身温热,显然一直被他揣在怀里暖着:“里面是‘千里香’,无色无味,但阿巳能闻到。你若三个时辰未归,我就带着它去找你。”

衔云归接过瓷瓶,握在手心,那点温热从掌心一直暖到心口。“放心。”他说。

然后他翻身上了院墙,身影在夜色里一闪,像滴融进墨里的水,不见了。

徐长卿站在院里,看着空荡荡的墙头。秋风很凉,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阿巳顺着他的手臂游上来,青色的尾部盘在他肩头,玉白的头部贴着他冰凉的侧脸,像是在给他取暖。

“他会没事的。”徐长卿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阿巳,还是在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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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云归一路潜行,像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秋夜的玄冥宗很静,只有巡夜弟子规律的脚步声。他避开三拨人,在屋檐、树影、假山之间穿梭,终于摸到了听竹轩所在的竹林外。

如他所料,竹林入口的暗处,果然有暗哨。两个穿着深灰服饰的弟子藏在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轩门。他们呼吸很轻,显然是练家子。

衔云归绕到竹林上风向,从怀里取出迷烟药粉,用掌风轻轻送过去。那两人毫无察觉,不多时就眼皮打架,靠着树干软软滑倒。

他悄无声息地进了竹林。

听竹轩里亮着灯。念宫镜还没睡,正坐在窗边的棋枰前,自己跟自己下棋。黑白子错落,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他执子的手顿了顿,抬起头。

衔云归从暗处走出来,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念宫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棋子:“你来了。”

语气平和,像是早就料到,又像是等了很久。

“你知道我会来?”衔云归走进屋里,反手关上门。屋里很暖,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该来的总会来。”念宫镜站起身,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多年了,那个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哭着喊“师父疼”的孩子,已经长成了这般挺拔的模样,眼里有了刀锋般的锐气。“坐吧。”

衔云归没坐,只是站着,直视着念宫镜的眼睛:“我有话问你。”

“问吧。”

“我是谁?”

念宫镜沉默了片刻。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他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是阿云。是我故人之子,也是……我的弟子。”

“当年那一剑,是你刺的?”

“是。”念宫镜闭上眼睛,又睁开,眼里有沉痛,但更多是一种释然——终于说出来的释然,“为了救你。歹人的刀就要砍下来,我若不先出手,你必死无疑。可我收势不及……那一剑,几乎要了你的命。”

“后来呢?”

“后来我抱着你下山求医,血染了一路。”念宫镜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当年的风雪呛着了,“所有大夫都说没救了。我不信,用尽毕生所学,试了无数种法子——金针渡穴,药浴蒸骨,甚至用了禁术‘移花接木’,将我的修为渡给你续命。七天七夜,你终于有了气息。可你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把你托付给江南一户姓柳的人家,夫妇俩都是老实人,无儿无女。我留了足够的银钱,每隔三年去看你一次,远远地看。你长得很好,读书,习武,像所有寻常孩子一样。我以为……这样就好。”

“可他们还是找来了。”衔云归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念宫镜苦笑,“三年前,柳家遭了火灾,夫妇俩都没了。我赶去时,只找到你留下的半截烧焦的竹剑——是你小时候,我削给你的那柄。我以为你也……可后来在黑市听到风声,说有个使剑狠厉的年轻杀手,眼睛是琥珀色的。我就知道,你活下来了,只是走了另一条路。”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衔云归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松开。那些困扰他多年的梦境碎片——竹林里的剑光,大雪中的奔逃,滚烫的血滴在脸上——在这一刻,终于拼凑成了完整的画面。

原来那些不是噩梦,是他被斩断又强行缝合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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