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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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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是谁?”他问,声音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

“玄冥宗的主战派余孽。”念宫镜说,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泛黄的册子,“当年你父母——柳轻尘和沈素心,是宗门里最出色的弟子。他们主张与各派互通有无,甚至愿意公开部分秘传药方,换取和平。这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他翻开册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以厉天罡为首的主战派,认为玄冥宗该以武力称霸,将所有秘法据为己有。他们视你父母为叛徒,以‘泄露宗门机密’为名,发动清洗。”

“厉天罡……是现在的厉长老?”

“是他的父亲。”念宫镜合上册子,“老厉当年死在我剑下。他儿子厉烽接过权柄,这些年来从未放弃过报仇,也没放弃过斩草除根。”

“那枯荣藤……”

“是你母亲沈素心留下的。”念宫镜从怀里取出一块素白的手帕,上面绣着几茎枯藤,针脚细密,“她是当时最好的药师,枯荣藤是她从北疆绝地带回来的唯一一株。她临终前交给我,说等阿云长大了,给他……告诉她,娘很想他。”

手帕很旧了,边角都起了毛,可那枯藤的绣样依然清晰,像随时会活过来,抽出新芽。

衔云归接过手帕,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忽然一阵心悸。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翻涌,是一个女子温柔哼唱的声音,是淡淡的药香,是冰凉的手指轻抚过他额头……

他握紧了手帕。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念宫镜问。

衔云归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像淬过火的刀锋:“他们想杀我,想杀长卿,想杀你。躲不掉。”

“所以?”

“所以不如主动出击。”衔云归说,“重阳节前,他们想‘清理门户’。那我们就赶在重阳节前,把他们清理掉。”

他说得平静,可那平静下是滔天的杀意,是二十年颠沛流离积攒下来的恨,是看到徐长卿差点被毒箭射中时燃起的怒火。

念宫镜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救下、一手带大、又一手送走的孩子,如今眼中满是决绝的锋芒。他忽然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竹林里追着他跑,喊着“师父等等我”的小阿云。

时间真是一把钝刀,慢慢割,却刀刀见血。

“你打算怎么做?”念宫镜问。

“我需要你的帮助。”衔云归说,“你在玄冥宗百年,应该知道他们的弱点。”

念宫镜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帮你。”

他从书桌暗格里取出另一本更厚的册子,黑色封皮,边缘磨损得厉害:“这是主战派这些年在暗中做的勾当——私养尸儡,炼制禁药‘夺魂散’,与北疆魔教交易活人试药。每一桩,都够他们死十次。”

衔云归接过册子,翻开。里面详细记录了时间、地点、参与人员,甚至还有几封密信的手抄本。

“这些东西,你为什么早不拿出来?”他问。

“因为时机未到。”念宫镜苦笑,指了指窗外黑暗的竹林,“我一个人,对抗不了整个派系。拿出来,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更快地杀我灭口。这些年,我装糊涂,装避世,甚至装得快要老糊涂了,才保住这条命,保住这些证据。”

他看着衔云归:“但现在不同了。有你,有长卿,还有……四方楚那孩子。也许,真的有机会。”

“四方楚?”衔云归挑眉。

“那孩子是陆玄冥的弟子,但心性正直,与他师父不同。”念宫镜说,“陆玄冥是个精致的利己者,凡事权衡利弊。四方楚却还有热血,肯为对的事受罚。他肯为长卿进寒水洞,说明良知未泯。或许……可以争取。”

衔云归想了想,点头:“我会想办法。”

他将册子收进怀里,贴身放好,又将母亲的手帕小心叠起,放进最贴心的位置。然后转身要走。

“阿云。”念宫镜叫住他。

衔云归停下脚步,没回头。

“对不起。”念宫镜轻声说,“当年那一剑……还有这些年,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苦。”

衔云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一剑,是为了救我。我记起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清晰:“还有……谢谢你,师父。”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融入夜色,像一滴水汇入深潭。

念宫镜独自站在灯下,手里还捏着那枚未落的棋子。许久,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棋盘上,晕开了墨色的痕迹。

这一声“师父”,他等了大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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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云归回到药庐时,东方的天际已泛起蟹壳青。

徐长卿一直没睡,坐在堂屋里等着,面前的茶早已凉透。阿巳盘在他膝头,青白的身体在晨光里像块温润的玉。听见极轻的落地声,一人一蛇同时抬起头。

“怎么样?”徐长卿站起身,阿巳顺着他的手臂游上去,重新盘回发间。

“问清楚了。”衔云归简单说了经过,但略去了母亲手帕的部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将那本黑色册子放在桌上,“这是证据。足够扳倒厉长老一系。”

徐长卿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上面记载的种种,已不是简单的门派内斗,而是草菅人命、罔顾天理的恶行。“他们……竟然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所以必须除掉。”衔云归说,“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证据送出去?直接交给陆玄冥?他未必可信。”

“交给程长老。”徐长卿忽然说。

“药堂的程长老?”

“嗯。”徐长卿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阿巳冰凉的鳞片,“四方楚让我‘小心程长老’,但我觉得……那未必是警告。也许是在提醒,程长老是关键。”

他分析道:“玄冥宗三位实权长老,陆玄冥中立,厉长老是敌人,那程长老……可能就是破局之人。而且药堂与执剑堂素来不和,程长老未必愿意看厉长老坐大。最重要的是——”

他抬眼看向衔云归:“程长老是药师。药师重证据,讲道理。这些实证摆在他面前,他至少会犹豫。”

衔云归想了想:“有道理。但怎么交给他?直接上门太冒险。”

“我有办法。”徐长卿说,“程长老每月十五会来药堂查验新进的药材。后天就是十五,我可以借送‘秋露白’的名义,把册子夹在药材里。”

“秋露白?”

“一种秋日采收的草药,需在白露后、霜降前采摘,药性最佳。”徐长卿解释,“我药圃里正好有一批,明日采收,后日送去。这是常例,不会引人怀疑。”

“太危险了。”衔云归皱眉,“万一被发现……”

“不会。”徐长卿很肯定,“我熟悉药堂的流程。而且……”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有些险,必须冒。总不能一直让你挡在前面。”

阿巳在他发间昂起头,琥珀色的竖瞳盯着衔云归,像是在附和主人的话。

两人对视片刻,秋日的晨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徐长卿银发上镀了层柔和的边。衔云归看着他那双淡青蓝色的眼睛,里面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他终于点头:“好。我陪你去。”

“不。”徐长卿摇头,“你得去做另一件事。”

“什么?”

“去寒水洞。”徐长卿说,“把四方楚救出来。”

衔云归一愣:“现在?”

“现在。”徐长卿说,“他被关着,我们少一个帮手。而且……他为了我们受罚,我们不能不管。重阳节前要动手,我们需要所有能用的力量。”

“可寒水洞守卫森严……”

“所以才要你去。”徐长卿看着他,阿巳也歪着头,竖瞳里映着衔云归的身影,“你轻功好,身手好,又有迷烟毒粉。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比任何理由都有力。

衔云归看着徐长卿在晨光里清澈坚定的眼睛,看着阿巳那仿佛通人性的竖瞳,心里那股从昨夜起就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

原来被人全心全意信任着,是这样的感觉。

像冬日里的一炉火,像秋夜的一盏灯。

“好。”他说,“我去。”

天彻底亮了。晨光刺破云层,洒了满院金黄。秋风依然凉,可照在身上的阳光,却有了实实在在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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