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后第七日,天阴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山头,像是随时要塌下来。风里带着湿冷的潮气,吹在脸上像细密的针。药圃里的野菊被吹得东倒西歪,金黄的花瓣落了一地。
徐长卿站在檐下,看着阴沉的天色。阿巳盘在他发间,青白的身体绷得有些紧——蛇类对天气变化最是敏感,这样的低压天,让它很不舒服。
“要下雨了。”衔云归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蓑衣,“今日还去采药?”
“去。”徐长卿转身,从墙上取下药篓,“‘秋露白’必须在雨前采收,否则药性会打折扣。”
他说的“秋露白”,是一种长在悬崖阴面的蕨类,叶片背面生着细密的银白色绒毛,只在白露后、秋分前这短短十来天里药性最佳。采摘要趁晨露未干时,用玉刀轻轻割下,不能沾铁器,不能见日光。
这是送给程长老最好的“敲门砖”。
两人收拾妥当,出了门。山路湿滑,落叶被夜露打湿,踩上去软绵绵的,稍不留神就要滑倒。衔云归走在前面,不时回头伸手拉徐长卿一把。
阿巳从徐长卿发间探出头,玉白的头部昂起,琥珀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四周。这样的天气,山林里最易藏匿危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后山一处断崖下。崖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其间零星点缀着些银白色的斑点,正是“秋露白”。
“在这等着。”徐长卿放下药篓,从怀里取出玉刀——刀柄是青玉,刀身是羊脂白玉打磨而成,薄如蝉翼,在阴天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挽起袖子,露出清瘦白皙的小臂,开始攀爬。崖壁很陡,湿滑的苔藓让每一步都格外艰难。衔云归在下面仰头看着,手按在腰间短剑上,随时准备出手。
徐长卿爬得很稳。他手指纤长有力,总能精准地抓住牢固的岩缝。玉刀在他指尖翻转,轻轻一划,一丛“秋露白”便落入掌中。银白色的绒毛在阴天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捧着一把月光。
他一共采了七丛,放入特制的青玉匣里,封好。正要从崖上下来时,忽然动作一顿。
“怎么了?”衔云归立刻问。
徐长卿没说话,只是盯着崖壁上某处。那里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很深,像是被什么野兽的利爪刨过。抓痕旁,粘着些暗红色的碎屑,已经干涸发黑,但能看出是布料纤维。
“有人来过。”徐长卿低声说,手指轻触那些碎屑,“玄冥宗的衣料。”
衔云归眼神一冷:“多久?”
“不超过三天。”徐长卿收回手,小心地滑下来,落地时一个踉跄,被衔云归扶住,“他们在找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枯荣藤。
这种生长在绝壁阴湿处的灵藤,最喜与“秋露白”共生。既然这里有秋露白,那附近很可能……
“分开找找。”衔云归说,“小心些。”
两人在崖底仔细搜寻。阿巳从徐长卿发间游下来,青白的身躯在湿冷的岩石上游走,琥珀色的竖瞳不断扫视,蛇信快速吞吐,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的气味。
约莫一炷香后,阿巳忽然在一处岩缝前停住,身体绷成笔直的一条,发出急促的嘶嘶声。
徐长卿快步过去,蹲下身。岩缝很窄,勉强能伸进一只手。他指尖探入,触到了冰凉湿润的泥土,还有……几缕极细的、枯槁的根须。
是枯荣藤的残根。
“被挖走了。”他收回手,指尖沾着黑色的腐土,“挖得很粗暴,根都断了。”
衔云归走过来,看着那处岩缝:“能看出是什么人挖的吗?”
“用的应该是铁器。”徐长卿捻了捻指尖的泥土,“有铁锈味。而且……”他顿了顿,“挖的人很急,甚至等不及用玉器,直接用了铁铲。”
这是大忌。枯荣藤性灵,沾了铁器煞气,药性会大打折扣。除非……
“除非他们要的不是药性。”衔云归沉声道,“而是别的东西。”
两人沉默着。冷风从崖底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的呜咽。阿巳重新游回徐长卿手腕上,盘成几圈,青白的鳞片在阴天里显得有些黯淡。
突然,远处传来窸窣的声响。
衔云归一把将徐长卿拉到身后,短剑出鞘。阿巳也昂起头,琥珀色的竖瞳缩成针尖。
声响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然后,从灌木丛后,跌跌撞撞地走出一个人。
是四方楚。
他浑身湿透,玄色的弟子服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擦伤和瘀青。右额的细辫散了,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手——从手腕到小臂,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晶,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他看见徐长卿和衔云归,愣了一下,随即踉跄着往前扑倒。
衔云归上前一步扶住他。触手的身体冰冷得吓人,像是在冰窖里冻了三天三夜。
“寒水洞……”四方楚嘴唇发紫,声音嘶哑,“我……逃出来了……”
话没说完,他就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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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庐里,炭火烧得正旺。
四方楚躺在竹榻上,身上盖了两层厚棉被,可还是在不住地发抖。他右臂上的冰晶已经化开了些,露出底下冻伤溃烂的皮肉,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徐长卿正在处理伤口。他用温水浸湿的软布,一点点擦拭掉融化的冰水和脓血,动作很轻,可每碰一下,昏迷中的四方楚还是疼得抽搐。
“寒毒入骨了。”徐长卿眉头紧锁,“至少在寒水洞待了五天以上。”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黑瓷瓶,倒出些深绿色的药膏。药膏气味刺鼻,混着薄荷的清凉和某种矿石的辛辣。他用玉片挑了些,敷在四方楚冻伤的手臂上。
药膏甫一接触皮肤,就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冰雪遇到了烧红的铁。四方楚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
“……徐师兄。”他声音干涩。
“别动。”徐长卿按住他,“药正在拔毒,会疼。”
四方楚咬牙忍着,额上沁出冷汗。他转动眼珠,看见了站在一旁的衔云归,还有盘在徐长卿肩头、正警惕盯着自己的阿巳。
“我……逃出来了。”他艰难地说,“厉长老的人……在追我。”
“为什么追你?”衔云归问。
“因为我……听到了不该听的。”四方楚闭上眼睛,缓了缓气,“他们在寒水洞里……审问一个药堂的弟子。那弟子说……程长老私下在查厉长老炼制‘夺魂散’的事。”
夺魂散。这个名字在念宫镜给的册子里出现过——一种用活人精魂炼制的禁药,服之可短时间内修为暴涨,但会渐渐丧失神智,最终变成只知杀戮的傀儡。
“程长老在查?”徐长卿手上动作不停,“然后呢?”
“然后……”四方楚声音低下去,“那弟子被杀了。灭口。我正好被关在隔壁囚室,透过石缝……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