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眼里有血丝:“厉长老亲自动的手。他说……‘程老头既然想查,就让他查个够。重阳节前,连他一起清理了’。”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所以你就逃了?”衔云归问。
“我等不到重阳节了。”四方楚苦笑,“他们明天就要把我转移到更隐秘的地方。到时候……我可能就真的出不来了。”
他看向徐长卿,眼神复杂:“徐师兄,程长老他……可能不是敌人。至少,他现在站在厉长老的对立面。”
徐长卿敷好了药,用干净的布带将伤口包扎好。“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本来打算,明日去给他送‘秋露白’。”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青玉匣,打开。七丛银白色的“秋露白”静静躺在里面,绒毛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现在,得换个方式送了。”衔云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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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楚服了药,又沉沉睡去。徐长卿和衔云归坐在外间,低声商议。
“厉长老既然敢在寒水洞杀人灭口,说明他已经不在乎遮掩了。”衔云归手指敲着桌面,“重阳节前清理门户……他的‘门户’,恐怕不止是念师父和你。”
“还有程长老,和所有可能反对他的人。”徐长卿接道,“包括四方楚这样的弟子。”
阿巳盘在桌上,玉白的头部枕着自己的身体,琥珀色的竖瞳半阖着,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原计划不能用了。”衔云归说,“直接去药堂太危险。厉长老的人可能已经在守株待兔。”
“那怎么办?”
衔云归想了想:“程长老有个习惯——每月十六,他会去城西的‘回春堂’坐诊半日,给寻常百姓看病。明日就是十六。”
徐长卿眼睛一亮:“那里人多眼杂,反而容易接触。”
“但也很容易被盯上。”衔云归说,“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夜深。窗外的风更急了,夹杂着零星的雨点,砸在窗纸上啪嗒作响。
最后定下的计划是:徐长卿扮作求医的病人,带着“秋露白”和证据去见程长老。衔云归在外围策应,一旦有变,立刻接应撤离。
“四方楚怎么办?”徐长卿看向内室。
“带着。”衔云归说,“留他一个人在这儿更危险。而且……他可能需要程长老亲自解毒。”
正说着,内室传来咳嗽声。两人进去一看,四方楚醒了,正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徐长卿按住他。
“我……听见了。”四方楚喘着气,“明日……我也去。”
“你这样子……”
“我必须去。”四方楚打断他,眼神坚定,“有些话……我得亲口告诉程长老。关于……我师父。”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陆师叔他……可能也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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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雨终于下了起来。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后来渐渐大了,砸在瓦上哗哗作响。药庐里点了两盏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雨夜的寒意。
徐长卿在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除了青玉匣里的“秋露白”,他还配了几样应急的丹药——解毒的、止血的、暂时提升体力的。每一样都用油纸仔细包好,收进贴身的荷包里。
阿巳盘在他手边,看他忙碌。青白的身体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琥珀色的竖瞳随着他的动作转动。
衔云归在擦剑。短剑“破晓”在布巾下露出乌黑的剑身,刃口那一线银白在光里冷冽如霜。他擦得很仔细,从剑尖到剑柄,每一寸都不放过。
四方楚又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眉头紧蹙,偶尔发出模糊的呓语。
“你在想什么?”徐长卿忽然问。
衔云归动作顿了顿:“在想……明天会不会顺利。”
“怕吗?”
“怕。”衔云归很诚实,“但不是怕死。”
他抬起头,看着徐长卿:“是怕护不住你。”
徐长卿手上动作停了。烛火在他淡青蓝色的眸子里跳动,像落入了两颗小小的星辰。许久,他才轻声说:“我也怕。”
“怕什么?”
“怕你受伤。”徐长卿说,“怕阿巳受伤。怕四方楚撑不住。怕……很多事。”
他很少说这么多“怕”。衔云归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但怕也没用。”徐长卿继续说,“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他包好最后一包药,收进荷包,系在腰间。然后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夹着雨丝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山峦的轮廓隐在雨幕里,黑沉沉的一片。
“小时候,”徐长卿忽然说,“我最怕这样的雨夜。打雷,闪电,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发抖。”
他顿了顿:“后来师父给了我阿巳。他说,蛇是灵物,能感知危险。有它在,就不用怕了。”
阿巳顺着他的手臂游上来,玉白的头部蹭了蹭他的下巴,像是在回应。
衔云归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窗外的雨。“现在呢?”他问,“还怕吗?”
“怕。”徐长卿说,“但没那么怕了。”
因为他不再是独自一人。
有阿巳,有衔云归,有需要他保护的人,也有想要保护他的人。
雨还在下,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来的。
就像这场雨,下得再大,也总有停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