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三日,天光清透如琉璃。
风里已有了桂子的甜香,丝丝缕缕,缠着药庐檐角。院中那棵老枫树,叶尖悄悄染了酡红,像是抿了胭脂。
徐长卿正晾晒新收的“石见穿”。那草药色如淡金,茎叶细密,需铺在竹筛里,一层层,薄匀匀,见光不见尘。他做得极专注,银发垂在肩后,发梢扫过月白的袖口,沾了几星草屑。
衔云归从屋里出来,手里托着个青瓷盘,盘中是刚蒸好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尝尝。”他拈起一块,递到徐长卿唇边。
徐长卿正捧着竹筛,手上不得空,便微微侧首,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糕体绵软,桂花蜜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混着糯米的温润。
“甜了。”他点评,嘴角却弯了弯。
“甜才好。”衔云归笑,琥珀色的眼睛在秋阳下亮得晃人,“中秋就该吃甜的。”
他将盘子搁在石桌上,转身去看四方楚。那少年仍睡着,面色比前两日好了些,只是唇色依旧淡,呼吸轻得像羽毛。
“寒毒拔得差不多了。”徐长卿放下竹筛,净了手过来,“但冻伤入骨,右臂往后阴雨天会疼,功夫……怕是难回巅峰了。”
衔云归沉默片刻:“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嗯。”徐长卿在榻边坐下,三指搭上四方楚腕脉,“今日该醒了。醒了,便去回春堂。”
——
辰时末,四方楚果然醒了。
他睁开眼,先是茫然,待看清眼前人,瞳孔才慢慢聚焦。
“……徐师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别说话。”徐长卿扶他坐起,喂了半盏温水,“感觉如何?”
四方楚试着活动右臂,刚抬寸许,便疼得额上冒汗。他咬牙忍了,看向徐长卿:“今日……是十六?”
“十七。”徐长卿说,“你昏了两日。”
“程长老……”四方楚急道,“每月十六,他会在回春堂坐诊……”
“我知道。”徐长卿按住他,“等你缓过来,便去。”
四方楚不再言语,只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许久,才轻声说:“师父他……若是知道我叛出师门,会不会……”
“陆师叔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徐长卿说,“何况,你这不是叛,是求生。”
求生。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四方楚耳里,却重如千钧。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冷冽。
“走吧。”
——
回春堂在城西槐花巷。
巷子窄,两旁是高墙,墙头探出几枝将谢未谢的紫藤,蔫蔫地垂着。青石板路被秋阳晒得暖烘烘的,踩上去微微发烫。
门前已排了十余人,多是老人妇孺,揣着手,缩着脖子等开诊。空气里有股陈年的药香,混着苦味,熏得人鼻子发酸。
徐长卿排在队尾,肩上背着药篓,里头是几包寻常草药。青玉匣贴身藏着,隔着衣衫能触到温润的棱角。
阿巳盘在他发间,今日异常安静,青白的身体几乎与银发融为一体,只有琥珀色的竖瞳偶尔转动,像两点凝固的松脂。
衔云归和四方楚隐在对街茶楼二楼。四方楚裹着旧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右手被绷带固定,左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他站得很直,目光却始终落在回春堂门口。
“斜对角糕饼铺,柜台后那人。”他低声说,“虎口茧厚,是练暗器的。”
衔云归没回头,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巷口卖糖葫芦的,脚步太稳,不像小贩。”
“四个。”四方楚说,“程长老身边呢?”
“柜台后抓药的学徒里,有一个气息不对。”衔云归放下茶杯,“系蓝腰带那个。他称药时,戥子从不抖。”
四方楚侧目看了他一眼。
“怎么?”衔云归问。
“没什么。”四方楚转回视线,“只是觉得……你若留在玄冥宗,戒律堂该是你的。”
“戒律堂太闷。”衔云归笑,“规矩太多,人容易锈。”
这话说得随意,四方楚却听出些别的意味。他没再接话,只是看着对街。
队伍缓慢前移。
徐长卿排到第五个时,柜台后那个系蓝腰带的学徒忽然抬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低下去了。
阿巳在他发间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嘶鸣。
徐长卿手指微曲,抚过腰间荷包。里头除了药,还有程长老给的白玉令牌,冰凉凉的,贴着皮肤。
——
终于轮到他。
“坐。”程长老没抬头,指了指桌前的方凳,“哪里不舒服?”
徐长卿坐下,将药篓放在脚边,却不说话。
程长老等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徐长卿脸上时,他眼神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手指在脉枕上轻轻敲了三下。
三下,不急不缓。
“这位公子,”他改了口,“面色润泽,脉象却浮。可是……思虑过甚?”
“是。”徐长卿开口,“求一味药。”
“什么药?”
“能解‘枯荣之毒’的药。”
空气静了一瞬。
堂里很静,只有后头捣药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得像心跳。
程长老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蜷起,手背上青筋隐现。他看着徐长卿,眼神里有审视,有犹疑,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潭般的静。
“枯荣藤,”他缓缓说,“三年前就绝迹了。”
“绝迹的只是藤。”徐长卿从怀中取出青玉匣,放在桌上,手指按住匣盖,“毒还在。”
他没有打开匣子,只是看着程长老。
程长老也看着他。两人目光相接,谁也没移开。
“公子贵姓?”程长老忽然问。
“徐。”
“徐……”程长老沉吟,眼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又被压下去,“徐公子,请随我来后堂细诊。”
他起身,朝柜台后喊:“阿福,闭门。今日不看诊了。”
那个系蓝腰带的学徒应了一声,却迟迟不动,目光在徐长卿和程长老之间打转。
程长老脚步一顿,转头看他:“怎么?”
“师父,”学徒赔笑,“这位公子看着不像有病,不如让弟子先……”
“让你闭门就闭门。”程长老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怎么,我这回春堂,轮到你做主了?”
学徒脸色一白,连声道“不敢”,慌忙去关门。
程长老不再看他,引徐长卿往后堂走。
经过柜台时,徐长卿听见阿巳又发出一声嘶鸣,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他指尖微动,一粒药丸无声滑入袖中。
——
后堂比前厅更暗,只一扇小窗透进天光。墙上挂着经络图,边角已泛黄。空气里有种陈年的药香,混着淡淡的霉味。
门一关,前堂的声响立刻模糊了。
程长老没有点灯,只是站在窗边,背对着徐长卿。秋光从窗纸透进来,给他灰白的头发镀了层毛茸茸的边。
“匣子里是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徐长卿打开青玉匣。七丛银白色的“秋露白”静静躺着,绒毛在昏暗里泛着细碎的光。而在秋露白下方,压着那本黑色封皮的册子。
程长老转过身,目光落在册子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那册子。二十年前,念宫镜离开玄冥宗的前一夜,曾来找过他。两人在药堂后院喝了一夜的酒,临走时,念宫镜说:“老程,若有一日,有人带着黑皮册子来找你……便是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他当时以为念宫镜醉了。或者,是痛失爱徒后的疯话。
可册子就在眼前。
“谁让你来的?”程长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念宫镜。”徐长卿说,“还有……柳轻尘和沈素心的儿子。”
程长老踉跄了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血丝,也有某种沉痛释然的光。
“阿云……还活着?”
“活着。”徐长卿合上匣子,“就在外面。”
程长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很沉,像从肺腑深处掏出来的。
“当年……我以为他们都死了。”他走到桌边,手指摩挲着匣盖,“轻尘和素心,是多好的人啊。一个剑术超群,心却软得像棉花;一个药术通神,却总说‘医者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死的时候,我去看过。轻尘护着素心,素心护着肚子……三个月的孩子,还没来得及见天日。”
徐长卿沉默着。阿巳从他发间游下来,盘在他手腕上,琥珀色的竖瞳静静看着程长老。
“后来念师兄带阿云走,我以为……那孩子也活不成了。”程长老苦笑,“没想到,没想到……老天爷总算开了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