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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回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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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长老,”徐长卿开口,打破沉默,“厉烽在寒水洞杀了一个药堂弟子,叫阿顺。”

程长老身体一僵。

“四方楚听见了。”徐长卿继续说,“厉烽说,重阳节前,要连你一起清理。”

“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程长老声音冷下来,“当年他父亲死在我和念师兄剑下,他就发誓要报仇。这些年,他暗中培植势力,私养尸儡,炼制‘夺魂散’……我一直在查,可总抓不到实证。”

他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有些已经泛黄。

“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程长老将铁盒放在桌上,“时间,地点,证人……零零碎碎,拼不完整。缺的,就是你这本册子里的东西。”

徐长卿翻开黑皮册子,快速浏览。上面记录的内容,与程长老的碎片严丝合缝。

“够了。”程长老说,“有这些,足够在重阳祭祖大典上,当众钉死他。”

“你有把握?”徐长卿问。

“没有。”程长老很诚实,“厉烽执掌执剑堂二十年,手下死士无数。若当场翻脸,胜负难料。”

“所以需要准备。”徐长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软筋散’的解药。厉烽若用‘夺魂散’控制弟子,此药可暂时压制药性。”

程长老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眼神微动:“你配的?”

“是。”

“后生可畏。”程长老收起瓷瓶,又从铁盒底层取出一枚白玉令牌,递给徐长卿,“这是药堂长老令。持此令,可调动药堂所有资源。若遇危险,也可去城东‘济世堂’,那是我的私产。”

徐长卿接过令牌。白玉温润,正面刻着“药”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还有,”程长老顿了顿,“陆玄冥那边……我会去说。他虽明哲保身,但四方楚是他最看重的弟子。如今四方楚重伤,他未必还能坐得住。”

“多谢。”

“该我谢你。”程长老苦笑,“若不是你们送来证据,我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该怎么替阿顺报仇,该怎么……面对轻尘和素心。”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你们该走了。外头……不太平。”

话音刚落,前堂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声音,和一声短促的惊呼。

程长老脸色一变:“是阿福!”

徐长卿已冲到门边,侧耳细听。外头脚步声杂乱,不止一人,正朝后堂逼近。

“从后门走。”程长老推开靠墙的药柜,露出一扇暗门,“出去是条窄巷,直通西街。”

“你呢?”

“我拖住他们。”程长老从桌下抽出一柄长剑,剑身细长,泛着青芒,“放心,在回春堂,他们还不敢动我。”

徐长卿不再犹豫,推开暗门。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程长老持剑站在门前,背影挺直,灰白的长发在昏暗里像一蓬将熄的火焰。

“程长老,”他说,“保重。”

“你们也是。”程长老没回头,“告诉阿云……他父母,是玄冥宗的骄傲。”

暗门合上。

——

窄巷很暗,两侧是高墙,遮住了天光。地上湿漉漉的,积着昨夜的雨水,混杂着青苔的腥气。

徐长卿走得很快,脚步放得极轻。阿巳盘在他肩头,昂着头,蛇信快速吞吐。

快到巷口时,前方忽然闪出两个人影,堵住了去路。

玄衣,劲装,腰佩长剑。

“徐公子,”为首那人笑了笑,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唇角,“这是要去哪儿啊?”

徐长卿停下脚步,没说话。

“程长老给了你什么东西吧?”疤脸男走近两步,“交出来,我们让你走。”

“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疤脸男拔剑,剑身在昏暗里泛着冷光,“厉长老有令——阻大业者,死。”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人已抢先出手,剑尖直刺徐长卿心口。

徐长卿侧身避过,袖中药丸滑入掌心,正要捏碎——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衔云归落地无声,短剑出鞘如电,只听“铛”一声脆响,那柄刺向徐长卿的长剑被格开,剑身震颤,持剑人连退三步。

“谁?!”疤脸男厉喝。

衔云归没答话,只是挡在徐长卿身前,短剑横在胸前。他今日穿了深灰布衣,在暗巷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两个人。”他低声对徐长卿说,“左边交给你,右边我来。”

徐长卿点头,手已探入腰间荷包。

疤脸男见状,脸色一沉:“一起上!”

两人同时扑来。衔云归迎向右边那个,短剑翻飞,剑光织成密网,将对方逼得节节后退。左边那人直取徐长卿,剑势凌厉,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徐长卿没有硬接,只是后退,指尖一弹,一撮淡黄色粉末飘散开来。

那人冷笑:“雕虫小……”

话没说完,忽然觉得浑身奇痒,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他动作一滞,剑招顿时乱了。

徐长卿抓住机会,从药篓里抽出一根短竹杖——那是平日里捣药用的,此刻却成了兵器。竹杖点在对方腕上,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打在麻筋处。

那人手腕一麻,长剑脱手,“哐当”落地。

与此同时,衔云归那边也结束了战斗。短剑架在对方颈间,只需轻轻一划,便能取人性命。

“别杀他们。”徐长卿说。

衔云归看了他一眼,手腕翻转,用剑柄击在对方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疤脸男见状,转身想逃,却被徐长卿的竹杖绊倒,摔了个结实。

衔云归上前,用剑尖抵住他咽喉:“厉烽派你们来的?”

疤脸男咬着牙,不说话。

“不说也行。”徐长卿走过来,蹲下身,从荷包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深褐色的药粉,“这药叫‘真言散’,服下后,人会说实话,但也会损了神智,以后痴痴傻傻的。”

他捏起一点药粉,作势要往疤脸男嘴里送。

“我说!我说!”疤脸男终于慌了,“是厉长老……他让我们盯着回春堂,说程长老若见可疑的人,就……就抓回去。”

“抓回去做什么?”

“审问……然后,灭口。”

徐长卿和衔云归对视一眼。

“重阳大典,”衔云归问,“厉烽有什么计划?”

“我……我不知道细节。”疤脸男声音发抖,“只听说,大典上要……要清理门户。程长老,还有……还有念宫镜一系的人,都要……”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衔云归收回短剑,站起身:“滚。”

疤脸男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连同伴都顾不上。

徐长卿看着地上昏迷的另一人,从荷包里取出个小瓶,倒出点药水洒在他鼻下。那人抽搐一下,悠悠转醒,看见眼前两人,吓得脸色煞白,也踉跄着逃了。

巷子里重归寂静。

“你心太软。”衔云归说。

“不是心软。”徐长卿收起竹杖,“是没必要。杀了他们,厉烽只会派更多人。”

他顿了顿,看向衔云归:“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和四方楚在外头等吗?”

“四方楚说,那个学徒不对劲。”衔云归收起短剑,“我放心不下,就跟过来了。”

徐长卿沉默片刻,轻声说:“谢谢。”

衔云归笑了:“谢什么。走吧,四方楚还在等。”

两人并肩走出窄巷。西街上已有了行人,早点铺子的热气袅袅升腾,混着油条和豆浆的香气。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粼粼的光。

远处,回春堂的方向,隐约传来打斗声,很快又平息了。

徐长卿握紧了怀里的白玉令牌。

中秋在即,而后是重阳。

他忽然想起念宫镜说过的话:“这世上的承诺啊,有的像琉璃,好看却易碎;有的像这枯荣藤,看着枯死了,根却还活着,总能在某个春天,悄没声地返青。”

如今枯荣藤被挖走了。

那承诺呢?还在吗?

他侧头看了看身旁的人。衔云归正抬头望天,秋阳落在他侧脸上,那颗泪痣清晰得像谁用笔尖点上去的。

徐长卿想,或许有些承诺,本就不需要藤来证明。

它在心里生了根,就再也挖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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