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日,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金灿灿的,透过枫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晃动的光斑。桂花开到了最盛,香气浓得化不开,风一吹,那甜腻腻的味道便跟着飘,钻进门缝窗隙,连药庐里都浸透了。
徐长卿在药圃边晾晒新收的草药。竹筛一字排开,里头铺着半干的益母草、石见穿、还有几株难得的老鹤草。他做得很细致,每片叶子都抚平,茎秆理顺,不让它们缠在一块。
阿巳盘在竹筛边缘,玉白的头部搭在徐长卿手背上,琥珀色的竖瞳跟着他的动作转,偶尔吐吐信子,像是监工。
衔云归从外头回来时,手里提着满满一篮东西。最上头是油纸包的月饼,方方正正四包,底下还压着两壶酒,酒坛用红纸封着,纸上印着“桂花酿”三个字。
“买这么多?”徐长卿抬眼看他。
“过节嘛。”衔云归把篮子放在石桌上,一样样往外拿,“豆沙的、莲蓉的、五仁的,还有一包枣泥的,我记得你上次说枣泥好吃。”
他说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可徐长卿记得,自己只在一个月前提过一次枣泥糕,那时候衔云归在捣药,他以为他没听见。
原来都记着。
“四方楚呢?”衔云归问。
“在屋里配药。”徐长卿说,“他说寒毒拔得差不多了,想试试自己调些温补的方子。”
“倒是勤快。”衔云归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递给徐长卿,“给,刚出炉的糖炒栗子,还热着。”
油纸包热乎乎的,透出焦糖的甜香。徐长卿接过,打开,里头是深褐色的栗子,壳上裂着口,露出金黄的栗肉。他拈起一颗剥了,栗肉粉糯香甜,还带着锅气。
“甜吗?”衔云归问。
“甜。”徐长卿点头,又剥了一颗,递给他,“尝尝?”
衔云归就着他的手吃了,琥珀色的眼睛弯了弯:“嗯,是甜。”
两人站在院子里,一个剥,一个吃,谁也没说话。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阿巳从竹筛上滑下来,游到石桌边,昂着头看那篮月饼,又看看糖炒栗子,最后盘成一团,闭上了眼。
——
午后,衔云归说要去后山一趟。
“去做什么?”徐长卿正在分装药粉,闻言抬头。
“前几日在那儿看见棵野柿子树,果子该熟了。”衔云归背起药篓,“摘些回来,做柿饼正好。”
“我陪你去。”
“不用。”衔云归按住他肩膀,“你留这儿,四方楚配药要是出了岔子,得有人看着。”
他说得在理,徐长卿便没坚持。只是看着衔云归走出院门,身影消失在枫树后时,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摇摇头,继续分装药粉。
——
后山的柿子树长在崖边,枝干虬结,叶子半黄半绿,上头挂着几十个橙红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
衔云归没有立刻摘柿子。
他走到崖边一块青石旁,蹲下身,从怀里取出那截枯荣藤。藤已经编成了戒环,接口处嵌着那粒莹白的芽心,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只剩最后一点修整——用细砂纸打磨内圈,再用特制的药液浸一遍,让藤环更柔韧,芽心的灵气也能封得更好。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砂纸一遍遍擦过藤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药液是用晨露调和了几味温和的草药,盛在小玉瓶里,浸下去时,藤环微微发亮,那粒芽心也似乎更莹润了些。
风吹过崖边,带着山间的凉意。衔云归抬起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又低下头,看着掌心这枚即将完成的戒指。
明日中秋,月圆人圆。
该说的话,该给的东西,都会在明晚说清楚,给出去。
然后……
他握紧了戒指,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他得回天界了。幽冥裂隙的事拖不得,星官的传讯一日比一日急,语气一次比一次重。他知道,最迟重阳之后,自己必须动身。
这一走,不知要多久。
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