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湿透的纸紧贴着大腿,黏腻的纤维仿佛在蠕动,要钻进他的皮肤里去。
季言之打了个冷战,潮湿的衣物像另一层冰冷的皮肤,让他动弹不得。
他猛地想起什么,伸手探入外套的内袋。
指尖触到一张同样被汗濡湿的硬质卡片。
是阿沅塞给他的。
那个叫阿哲的年轻人的姐姐。
她在殡仪馆的走廊里拦住他,眼睛又红又肿,却没什么眼泪,只是把一张地铁票死死塞进他手里。
“我弟弟……他总坐这趟车。警察说没用,你留着吧。”
他当时只当是家属混乱中的一个寄托,随手就收了起来。
现在,那张票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胸口。
他将它抽出来,借着窗外渗进来的微弱天光,票面上一片模糊。
他下意识地将票贴在胸口皮肤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湿T恤。
自己身体的温度,那份属于活人的热量,透过布料,传递到纸浆纤维里。
变化来得无声无息。
靛青色的脉络,像植物的维管束,从票面中心缓缓苏醒,朝着四边蔓延。
那不是印刷的油墨,倒像是纸浆本身蕴含的生命。
线路交错,勾勒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地下交通网。
霖城地铁。
所有靛青色的细线,最终都汇合成一条主干,指向一个被特意加粗标注的站点。
渊桥。
孤儿院的旧址,就在那座桥的正下方。
季言之的大脑嗡的一声。
恩师的葬礼,少年谢临渊,那块停摆在4:17的腕表。
渊桥地铁站,末班车的发车时间。
他猛地抬起左腕。
腕表上的秒针,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凝滞的频率,在最后一格挣扎。
4:16:59.3。
时间仿佛被灌入了水泥。
就在这时,全市统一安装的社区应急广播系统,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那段循环播放的《心理舒缓导引语》戛然而止。
一个低沉、温柔、含着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从音箱里流淌出来,灌满整个房间,钻进他的耳朵。
是谢临渊。
“……睫毛落下的速度,终于和我心跳对齐了。”
季言之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冲出公寓,直奔殡仪馆。
实验室里,那台他从废品站淘来的二手EEG设备,屏幕正幽幽地闪着绿光。
一排红色的警示符跳动着:侦测到异常信号接入,来源72小时前。
是阿哲的脑电波。那个被认定为“疲劳驾驶”坠崖的年轻人。
季言之冲到仪器前,双手因为急促的动作而微微颤抖。
他调出数据,屏幕上,两条曲线并列出现。
一条是阿哲的,另一条,是他昨夜那个光怪陆离的噩梦。
θ波的振幅曲线,从波峰到波谷,每一个起伏,每一个微小的抖动,完全重合。
他的噩梦,是阿哲临死前的最后一段意识。
他调转后台程序,开始追踪信号来源。
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过屏幕,最终定位在一个具体的物理坐标。
渊桥地铁站,三号通风井。
信号源的设备识别码,指向一个与陈伯那只黄铜铃铛同款的神经阻断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