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在他手中发出濒死的呻吟。
不需要精细的拆解,季言之手里的尖嘴钳直接咬合铃身,金属疲劳的脆响在死寂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外壳崩裂,那枚锈迹斑驳的铜皮像是一层伪装的干枯皮肤被强行剥下,露出里面精密的内胆。
并没有复杂的电路板,只有一枚嵌在核心凹槽里、米粒大小的透明晶体。
季言之用镊尖小心翼翼地挑起它。
晶体呈完美的半弧形,边缘打磨得极薄,在无影灯下折射出一道浑浊的冷光。
这不是普通的透镜。
记忆里,陈伯那只浑浊失焦的义眼总是在深夜反着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原来那不是玻璃,是一枚极其精密的高倍率光学记录仪,是他看向这个世界的唯一“真实”通道。
他转身将这枚带着体温的“义眼”推入脑电监测仪(EEG)侧面的光感接口。
屏幕并没有像刚才那样炸开乱码,而是陷入了短暂的黑屏。
两秒后,无数细密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最终汇聚成一个个精准的时间轴节点。
画面里没有风景,只有脸。
全是季言之自己的脸。
三个月,九十天,每一分每一秒。
他在笑,眼角的皱纹折叠了0.4秒;他在发呆,瞳孔微扩持续了1.2秒;他在停尸间吃盒饭,咀嚼肌的震颤频率……所有这些微不足道的生理细节,都被打上了一个冰冷的标签:【JY001-情绪波动值】。
而与这些数值并列显示的,是一条刺眼的红色折线图——谢临渊的心率监测记录。
每一次JY001的数据出现峰值,无论是愤怒还是大笑,那条红色折线都会在同一毫秒出现异常的早搏或停跳。
根本没有什么“英雄救美”的心有灵犀。
季言之盯着屏幕,喉咙里溢出一声干涩的笑。
他是起搏器,是引发谢临渊心脏狂欢的那个开关。
那个疯子,把对他的每一次心动,都量化成了必须严丝合缝咬合的齿轮数据。
他猛地扯下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衬衫,嘶啦一声,撕下一块干净的白色内衬铺在实验台上。
右手握拳,指甲狠狠掐进刚才划破的掌心伤口,早已凝固的血痂再次崩裂。
他用食指蘸着鲜血,在白布上飞快地勾勒。
不是乱画,是拓扑图。
他凭着记忆,画出了自己锁骨那道旧烫伤的轮廓。
那是一个扭曲的莫比乌斯环,首尾相连,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他将那枚“义眼”透镜,重重地压在血图的中央。
“啪。”
紫外线验钞灯被拍亮。
幽紫色的光线穿透透镜,经过由于重力而微微凸起的弧面,在充满了血腥气的白布上发生了奇异的折射。
原本静止的血色纹路,活了。
透镜下的血细胞似乎在紫光中沸腾,折射出的光影在空中交织成一个立体的全息投影。
那是一个心脏的动态模型,正中间缠绕着那个该死的红丝绒莫比乌斯环。
而此刻,那个环正在逆向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在绞紧那颗心脏。
季言之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那是生理性的排斥。
他猛地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口腔炸开的瞬间,一口血雾喷向半空中的投影。
细密的血珠成了最佳的显影介质。
原本模糊的光影瞬间凝实,七个闪烁的光点悬浮在血雾中,排列成北斗的形状。
前六颗星黯淡无光,唯独斗柄末端的第七颗星,射出一道笔直的、近乎实体的红光,穿透了实验室的玻璃窗,死死钉向远处城市中心那个巨大的半球形建筑——霖城峰会主会场。
那里,是谢临渊此刻所在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