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工坊里热闹起来。

周师傅第一个赶到，这个六十多岁的老窑工一进门就直奔工作台，看见那些瓷器时，眼睛瞪得老大。

“乖乖……”他颤巍巍地拿起一个梅瓶，对着光看了又看，“这釉色……这开片……跟你爸当年烧得最好的一窑，一模一样！”

李婶和王伯也陆续到了。李婶是施釉工，王伯是拉坯工，都是跟了沈家十几年的老工人。看见那些瓷器，两人都红了眼眶。

“青瓷啊，”李婶拉着沈青瓷的手，“你可算熬出来了！”

“是啊，”王伯抹了抹眼睛，“这半年我总梦见你爸，他问我工坊怎么样了，我都不好意思说……”

工坊里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周师傅张罗着要放鞭炮，被沈青瓷拦住了——城里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那就贴红纸！”周师傅说，“开窑大吉，得喜庆喜庆！”

陆寻开车去买了红纸和笔墨，周师傅亲自写了“开窑大吉”四个大字，贴在工坊大门上。红色的纸张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过往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隔壁开杂货铺的赵阿姨也来了，端着自家做的桂花糕：“青瓷啊，恭喜恭喜！我就说嘛，你这样的好姑娘，老天爷不会亏待的！”

沈青瓷一一谢过，心里暖暖的。这半年工坊停摆，街坊邻居没少帮她——赵阿姨常送菜，隔壁五金店老板帮忙修过水管，斜对面开面馆的夫妻经常让她赊账。

现在，终于可以挺直腰板告诉他们：工坊活过来了。

热闹一直持续到傍晚。工人们陆续离开，约好明天就来上工。周师傅留下帮沈青瓷和陆寻收拾，三人一起把瓷器小心地包装起来，存放在专门的展示柜里。

“青瓷啊，”周师傅看着陆寻忙前忙后的背影，压低声音说，“这小伙子……不错。”

沈青瓷脸一热：“周师傅……”

“我是说真的。”周师傅笑眯眯的，“懂行，肯干，对你还好。你爸要是在，肯定喜欢。”

“我们只是合伙……”

“知道知道，技术合伙人嘛。”周师傅笑得更开了，“合伙好，合伙久了，就成一家人了。”

沈青瓷的脸彻底红了。

送走周师傅，工坊里又只剩下她和陆寻。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庭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累了吧？”陆寻递给她一杯温水。

“有点。”沈青瓷接过杯子，“但高兴。”

“我也高兴。”陆寻在她身边坐下，“看周师傅他们那么开心，比我自己成功还高兴。”

沈青瓷转头看他。夕阳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陆寻，”她忽然问，“你投过那么多项目，哪个成功的时候，让你最开心？”

陆寻想了想：“说实话，都没有今天开心。”

“为什么？”

“因为那些成功是别人的，我只是参与者。”陆寻看向她，“而今天，我是……家人。”

他用了周师傅刚才说的词。

沈青瓷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家人？”她轻声重复。

“嗯。”陆寻点头，没有看她，而是看向院子里的老槐树，“工坊的家人，周师傅李婶王伯的家人，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

“你的家人。”

沈青瓷握紧了手中的杯子。水温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暖暖的。

“陆寻，”她说，“你知道家人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寻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认真，“意味着同甘共苦，意味着不离不弃，意味着……就算全世界都不看好你，我也会站在你这边。”

沈青瓷的眼眶又热了。

这个人，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戳中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如果……”她吸了吸鼻子，“如果以后工坊又遇到困难呢？如果青影釉还是卖不出去呢？如果……我还是让你失望了呢？”

陆寻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下温柔得不可思议。

“青瓷，”他说，“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因为觉得你能成功才来的。”陆寻认真地说，“我是因为你在做这件事，才来的。成功也好，失败也罢，只要你还在烧窑，我就还在。”

他停顿，补充道：

“就像八年前，我不是因为你是有名的陶瓷艺人才跟你学，而是因为你就是你。是那个会蹲在河边洗画笔，会认真看我烧琉璃，会说‘你手里出来的东西值得被认真对待’的沈青瓷。”

沈青瓷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真是越来越爱哭了。这短短几天流的泪，比过去八年加起来都多。

“傻子。”她哽咽着说。

“嗯。”陆寻笑，“早就说了，我是傻子。”

两人就这样坐在夕阳里，一个哭，一个笑，像两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直到沈青瓷的手机响起，打破了这温馨的宁静。

是陌生号码。

她擦擦眼泪，接起：“喂？”

“是沈青瓷沈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

“我是。您哪位？”

“我是市非遗保护中心的副主任，姓刘。”对方说，“我们收到消息，说您的‘青影釉’工坊最近成功复烧了一批精品，想跟您约个时间，去看看作品，顺便谈谈合作。”

沈青瓷愣住了。

非遗保护中心？合作？

她看向陆寻，用口型说：“非遗中心的。”

陆寻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刘主任您好。”沈青瓷尽量让声音平稳，“不知道您说的合作是指……”

“哦，是这样。”刘主任说，“市里马上要举办一个‘非遗创新成果展’，我们正在征集优秀项目。‘青影釉’是省级非遗，但这些年一直没什么动静，我们都以为……咳，总之，听说您这边有突破，我们很感兴趣。如果作品确实达到展出标准，我们可以提供展位，还可以帮忙对接一些资源。”

沈青瓷的心脏怦怦直跳。

非遗展？对接资源？

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刘主任，您什么时候方便来看？”她问。

“明天下午怎么样？两点左右。”

“可以的。地址您有吗？”

“有有有，景德镇XX路XX号嘛。”刘主任笑道，“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沈青瓷还处在震惊中。

“非遗中心？”陆寻问。

“嗯。”沈青瓷点头，还有点不敢相信，“说要来看作品，可能推荐参加市里的非遗展。”

陆寻笑了：“好事啊。这是官方认可的第一步。”

“可是……”沈青瓷皱眉，“他们怎么知道的？工坊今天才开窑，消息传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