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颗粒极其微小,呈卵圆形,表面似乎还有着细微的、难以辨明的纹路…
“真菌孢子……”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一种罕见的真菌孢子,很可能只有在加热的状态下,才会被激活,释放出致命的毒素!他暂且将这种未知的真菌命名为“笑菇”。
他将自己的发现,低声而快速地向步夜铃说明。饶是步夜铃那般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在听罢之后,眼底也罕见地掠过了一抹凝重的神色。
主事厅内,苏晏笙依旧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面色疲惫,唯有那双凤眸依旧清明。他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厅外,被隔离的宾客怨声时高时低,军中将领与刑部官员虽不再高声争吵,但彼此间那压抑的低语和暗中交锋的眼神,依旧让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全场,最后,不着痕迹地定格在角落里的李铮身上。
李铮正低声安抚着几个情绪尤为激动的军中同僚,言辞恳切,表情沉痛,俨然已成了这群武将新的主心骨。他处理起事务来井井有条,迅速稳定了局面,不仅安排人手配合王府亲卫进行隔离和看守,甚至主动呈上了宴席食材的采购清单与所有经手人的名册。
太冷静了。苏晏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赵崇暴毙,李铮作为副手,悲恸或许是真,但这份临危不乱、甚至能迅速掌控全局的能力与效率,未免也表现得太过恰到好处。
约莫一炷香后,魏客一带着一身混杂着血腥、药水与其他难以名状的气味,从偏厢匆匆返回。
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更多的却是深重的凝重。他快步走到苏晏笙身边,俯下身,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将验尸的种种发现,以及笑菇的推测,快速禀报了一遍。
苏晏笙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唯有在听到“真菌孢子”、“需加热激活”这几个字眼时,纤长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可现在只能确定是酒中有毒,却没法知道是谁下的毒,刑部送来的口供完全没有用,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认真问了没……”
“可以先从现有的线索入手,让步夜铃去查查笑菇这条线索,说不定有所收获。”待魏客一说完,苏晏笙才缓缓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厅外看似忙碌的李铮身上,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赵崇这一去,西北兵权悬空,暗中觊觎者,不知凡几。”他顿了顿,指尖在袖中微不可察地朝李铮的方向动了动,“你细看,此番变故之后,何人得益最速,掌控局面最稳,那人便最值得你我推敲。”
魏客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骤然一凛。
只见李铮正指挥着两名亲兵,将一箱封存好的酒坛稳稳抬到指定位置,侧脸线条硬朗分明,眼神沉稳如水,不见半分寻常武将遭遇巨变时应有的惊惶与混乱。
难道下毒的真凶……竟是这位看似忠心耿耿、实则于第一时间便不动声色接管了权力的副将?只为那西北兵权?
可动机呢?仅仅是为了上位?那“笑菇”这等稀罕诡谲的毒物,他又是从何得来?
魏客一只觉得这案子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乱麻,刚以为找到了一个线头,用力一扯,带出的却是更多、更复杂的死结。
他望着苏晏笙那苍白却异常冷静的侧脸,心知这位心思深沉的王爷,恐怕早已有了自己的盘算。
这将军府的寿宴,哪里是什么喜庆筵席,分明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杀局。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被骤然卷入局中的棋子罢了。
想要破局,恐怕得比那设局之人,想得更深,看得更远才行。
窗外,不知何时雪已停了,只留下满院狼藉的雪泥和一片浸入骨髓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