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磨蹭到快正午,总算攒够了劲儿,把天边那层厚墩墩的云絮撕扯开几道口子。金灿灿的光漏下来,泼在昨日那场莽雪留下的残骸上,反出些刺啦啦的白。
街边屋檐底下化得最快,雪水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脆生生、乱糟糟的,没个章法。
魏客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挪。
路上的雪果然塌了秧,被行人车马反复碾过,成了半融的灰泥浆,稠嘟嘟、脏兮兮的,溅在裤腿鞋面上,东一块西一块,像泼墨,斑斑点点。
偶有马车咕噜噜碾过,轮子陷进雪水坑里,“哗啦”一声,泥汤子能溅起老高,路边的行人赶忙跳脚躲闪,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两句。
不过空气倒是清冽,吸一口,凉丝丝直灌肺管子,可里头又搅和着泥土的腥气,还有冬日街巷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驳杂味道。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拨算盘珠子。这一上午,从王府溜达到京兆府,再从京兆府溜达回王府,统共没干成一桩正经事,净在这冰碴子混泥汤的世界里练腿脚了。
他微信步数肯定爆表,如果这年头有那玩意儿的话。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赖在屋里,琢磨琢磨怎么搞点零花钱。
零花钱……
一想到这儿,他心思就跟开了锅的沸水似的,咕嘟咕嘟冒泡。王府是管吃管住,炭火也给得足,暖和。
可那位王爷,自打把他塞进京兆府后,俸禄的事儿提都没提,跟忘了这茬似的。京兆尹那边倒是有俸银,可得按着规矩等,远水解不了近渴。他总不能一直当个兜比脸干净,身上半个铜板都摸不出来的无产阶级吧?
刚踏进自己那间小厢房的门槛,泥浆糊住的鞋子还没蹭下来,外头就有小厮匆匆赶来,在门口一躬身:“魏先生,您可算回来了。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魏客一动作一滞,心里那点关于外快的噼里啪啦的小算盘声,瞬间熄火。
得,又来了。他这一天,简直是个莫得感情的通勤工具,净在府衙和王府之间搞折返跑了。
“这就去。”他认命地应了一声,随手掸了掸衣袍上那其实根本掸不掉的泥点子,跟着小厮往苏晏笙的书房去。
书房里,炭火永远烧得那么旺,暖烘烘的,那股子药香混着墨味的独特气息,兜头盖脸地裹上来。步夜铃跟尊黑脸门神似的嵌在阴影里,见他进来,眼皮都懒得抬全。
苏晏笙依旧裹着那身招摇的银狐裘,歪在软枕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才慢悠悠地掀开眼皮。
“回来了?”他声音平平,听不出是晴是阴,“倒早。”
魏客一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拱手:“回王爷,京兆尹大人体恤,准了小人三日休沐。”
“哦?”苏晏笙放下书卷,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慢条斯理地刮了一遍,像在掂量一件刚送来的瓷器。“既回来了,正好。本王有几句话,要问问你。”
来了。魏客一后背的肌肉悄悄绷紧,脸上却努力焊着镇定:“王爷请讲。”
“此番将军府的事,你确实出了力。”苏晏笙开口,竟是先给个甜枣,“心思够细,眼睛也毒。那些验尸的门道,还有毒物相生相克的说法很不寻常。”
他顿了顿,凤眼微挑,视线像冰泉似的浇在魏客一脸皮上:“边军行伍里头,能学到这些?教你那异人,什么来路?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问题一个撵一个,调子不高,字字却清晰,带着股不容打哈哈的审度意味。
魏客一喉结滚了滚。这套说辞他早就在肚子里盘出包浆了,此刻倒豆子似的往外倒:“回王爷,那位高人……性情孤僻,不喜人追问来历。小人也是走了狗屎运,在伤兵营边上的野山里撞见的,他瞧小人……呃,瞧着还算机灵,就随手点拨了几招三脚猫功夫。名姓住处,他半个字没漏,后来……后来也就再没见过了。”
他说得顺溜,只在中间微不可察地打了个磕绊。苏晏笙眼睫半垂,像是专心听着,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
“是么。”他淡淡应了声,似乎信了,可话头接着就轻飘飘地一拐,“你脖子上挂的那块石头,瞅着有点意思。也是那异人给的?”
魏客一心里猛地一抽,手差点就捂上脖子,硬生生给按住了。那石头……是他穿过来时就挂在“魏客一”脖子上的,这让他怎么说?说这个是遗产继承?
……遗产继承!
“这……这是小人家传的。”他舌头打了个转,飞快地编,“乡下老物件,不值钱,戴着……就当个念想。”
“家传?”苏晏笙重复了一遍,似乎只是随口一问。“魏客一,你是北境伤退的边军,户籍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可你说话办事,偶尔露出来的见识,甚至……”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像根冷针,“甚至对本朝一些最基本的章程规矩,都透着股生疏。你当真,是土生土长的大燕子民?”
魏客一后背“唰”地冒出一层白毛汗。他知道自己破绽多得像筛子,却没想到苏晏笙眼这么毒,之前也没见挑他的大毛病,现在却连他对一些常识的陌生都扒拉出来了。
“王爷明鉴!”他赶紧弯腰“小人确是在北境沙土里滚大的,只是……只是家里穷得叮当响,没摸过书本子,后来进了行伍,也就是个大头兵,莽夫一个。见识短浅,让王爷笑话了。至于那石头……真是祖上不知哪辈传下来的,小人也说不清来历。”
他偷眼去瞄苏晏笙的脸色。对方还是那副病恹恹却高深莫测的德行,指尖在扶手上慢悠悠画着圈,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莽夫?”苏晏笙极轻地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趣话,“一个莽夫,能在乱葬岗醒过来,不慌不忙,先查验周遭尸首;能在玉雕尸案里,一眼看穿朱红土和石灰的勾当;能在将军寿宴上,想到去查温酒壶的夹层?”
他每说一句,魏客一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这些能耐,若无人悉心传授,单凭机缘巧合、随手点拨,恐怕糊弄不过去。”苏晏笙的声音冷了下来,虽不高,却带了刀锋刮骨般的锐利,“魏客一,你潜伏在此,到底图什么?莫不是……亓国派来的探子?”
???!!!潜伏?!探子?!那亓国又是什么鬼啊!最后几个字,吐得轻飘飘,却重得能砸死人。
魏客一脑子里“嗡”地一响。这帽子扣下来,可就要了亲命了!他急得额头冒汗,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王爷!冤枉!天大的冤枉!小人怎么可能是探子?小人对大燕、对王爷的忠心,那真是日月可鉴!小人……小人就是运气比旁人好了那么一丁点,眼睛比旁人尖了那么一丁点,真没别的想头!要是小人有二心,当初在将军府,李铮那帮旧部杀过来的时候,小人早就……早就溜了,或者趁机干点啥了,何必拼死挡在王爷前头?”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半是演,一半是真急。这王爷心思深得跟海沟似的,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坑在这儿等着呢!
苏晏笙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他脸上来回刮擦,像要刮掉一层皮,看到骨头里去。魏客一被盯得心里发毛,脸上努力挤出十二万分的诚恳,外加一点被冤枉了的憋屈。
半晌,苏晏笙才几不可闻地吁了口气,那股子逼人的锐气似乎散了些,换上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罢了。”
他往后靠了靠,狐裘的绒毛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像个易碎的雪人。“许是,本王想多了。”
魏客一刚想把提到嗓子眼的心往回吞,又听他道:“可本王从不用来路不明之人。”
几个意思?不用来了不明之人?你把我的验尸结论还给我来!用的时候顺手,踢的时候顺脚,你给我拐回来的时候问过我没?那时候不来路不正了!
想着昨天晚上自己脑子里那归属感三个字,魏客一就想给自己几巴掌。神他妈归属感,死脑子快想啊,再不想点理由,这里就要变成自己归属了!
但苏晏笙却在在这危机关头又话风一转:“但你用着倒是顺手,你要是能本本分分的,本王能给你开这个先例。”
这话听着像是肯定,魏客一却不敢全信,只垂着脑袋:“能为王爷鞍前马后,是小人几辈子修来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