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气?”苏晏笙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既要长久留着办事,有些规矩,也该立一立。”
他朝旁边的步夜铃微微颔首。步夜铃默不作声地走到书案边,从抽屉里摸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外加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袋子。
“这是身契。”苏晏笙示意步夜铃递过去,“先前事杂,疏忽了。你既在王府当差,这东西就得签。往后,你就是王府的人了。”
魏客一接过那卷纸和布袋子,先掂了掂布袋,入手颇沉,哗啦轻响——是钱!他眼睛噌地亮了,随即看向那份所谓的身契。好家伙,还真是卖身契?这万恶的封建地主老财!
他心里骂骂咧咧,脸上却挤出为难:“王爷,这……小人是自由身,签这个……不太合适吧?小人肯定尽心尽力给王爷办事,这契书……”
“怎么?”苏晏笙眼皮都没抬,“不乐意?”
“不是不乐意,只是……”
“月钱五两。”苏晏笙打断他,声音平平,“签了,每月初一领。另外,王府里一应吃穿用度,都有份例。差事办得好,另有赏。”
五两!魏客一虽然对这时候的物价还没摸得门儿清,但直觉嗷嗷叫:这绝对不少!那沉甸甸的钱袋子此刻在手里,简直烫得灼心。自由诚可贵,金钱价更高啊!
他那点子微弱的挣扎,瞬间蒸发,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签!王爷厚爱,小人感激得不知说啥好!这就签!”说着,生怕对方反悔似的,抓起旁边备好得的印泥,犹豫了一会,在看着就像“魏客一”三个字的旁边摁了个大大红指印。
步夜铃在一旁瞧着,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按了手印,魏客一顿时觉得腰杆子都硬气了几分——有钱撑着呢!他把钱袋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脸上的笑灿烂得能晃瞎人眼,开始发挥他那并不熟练的马屁功夫:“王爷真是体恤下人,明察秋毫,英明神武!小人以后一定肝脑涂地,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苏晏笙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给噎了一下,瞥他一眼,只丢出两个字:“聒噪。”
魏客一笑脸僵了僵,再接再厉:“王爷今日气色瞧着比前几日润了些,定是府里医师调理有功,王爷吉人自有天相……”
“若没别的事,就退下吧。”苏晏笙重新拿起书卷,显然不想再听这些没滋没味的奉承。
“是是是,小人告退,不扰王爷清静。”魏客一从善如流,躬身退了出去。直到走出那暖烘烘的屋子,被外头的冷风劈头盖脸一吹,他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
好险。这王爷,试探起人来跟剥笋似的,一层又一层,剥得人心里发慌。一会儿给甜头,一会儿捅刀子,一会儿扣细作帽子,一会儿又塞钱签契……打一棒子给颗甜枣,手段玩得是真溜。
他心里嘀咕:你怼你m呢?每句话都堵得人接不上茬。可细琢磨,对方好像又没说什么逾矩的话,挑不出理。
算了,不想了。好歹钱到手了!他摸摸怀里那沉甸甸的安慰奖,心情顿时多云转晴。虽然签了卖身契有点那啥,但包吃包住有工资,在这年头也算份铁饭碗了吧?至于自由……他又不是真的魏客一。
看看天色,离晚饭还有一阵。他想起自己先前那“写书致富”的宏伟蓝图,觉得现在手头有了点启动资金,正是去探探路的好时机。说干就干,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溜达出了王府。
这回目标明确。
他一路走一路打听,才打听到京城最大的书店:墨香斋。
京城的书店多窝在几条相对清静的巷子里。雪后初晴,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墨香斋的门脸瞧着也雅致。是这一路上瞧着最气派的。
墨香斋店里静悄悄的,只有纸墨和旧书特有的、有点发闷的香气弥漫着。书架林立,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线装书册。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没吭声。
魏客一装模作样地逛着,晃到一排花花绿绿的书架前。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然后,愣住了。
竖排,繁体,文言。
先不说他字认不认识,这些书虽然不是那种佶屈聱牙的深奥古文,但那种行文方式、用词典故,跟他想象中的小说压根不是一回事。他又连续扒拉了几本,无一例外,全是文言写就,他压根就看不懂。
想起来了,完蛋了,他不认字!……好吧认点,换个说法,他不会写字……
虽然说他妈还活着的时候教过他软笔,但他临的是《颜真卿礼碑》啊,跟现代字差不了多少,再说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魏客一捧着一本书欲哭无泪,引的几名书生频频侧目。
这人捧着一本游记哭啥呢?
魏客一脑子里那些现代网文的套路、白话拉家常式的叙述、恨不得三句话一个爆点的紧凑节奏,什么钩子,什么黄金三章……在这里,完全找不着北。
他之前想的什么《霸道王爷爱上我》、《穿越之我在古代当神探》……先不说内容让不让写,光是这语言关,他就卡死在起跑线上了。
他就算是可以根据这些字猜是什么意思,他也不会写啊……
他捏着书页,杵在书架前,一时有点懵。先前盘算得热火朝天的写书大业,构思好的各种来钱门路,甚至连钱该怎么花都想出了七八个方案……此刻,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透心凉。
原来,最大的坎儿在这儿。
他目前来看是个文盲。
魏客一默默地把书塞回书架,心里那点刚因月钱而燃起的小火苗,“噗嗤”一声,熄得只剩一缕青烟。
他蔫头耷脑地转身,准备滚蛋。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那排书架。
算了,从长计议吧。
他跨出门槛,午后的日头斜照在没化干净的雪上,依旧有点晃眼。
又他妈白跑一趟。
怀里的钱袋沉甸甸地坠着,提醒他好歹也算个有产者了。可那份关于外快的雄心壮志,却像这雪后的泥泞路,变得一步一打滑,粘滞难行。
魏客一踢了踢脚边一块冻得硬邦邦的雪疙瘩,无声地叹了口气。
得,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